司棋在一旁听了,便请缨去办。
她咬了咬牙,略过敏感话题道:“再说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咱们若仍是下九流的戏子倒罢了,人家本就觉得戏子腌臜,可要是做了普通百姓,上面没有主人、也没有戏班挡风遮雨……老爷说的对,到时光唾沫星子就能杀人!”
就这般闹哄哄到了傍晚时分。
“总要等湘云禀给焦大哥一声——至于蕊官,料来应该还没得着消息。”
说着,转身便走。
可惜……
皇后忐忑不安的凑到床前,暗暗吞了唾沫,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在隆源帝审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藕官捏了个唱腔,抑扬顿挫的答道。
皇后忍不可忍的打断了他话,后退半步微微一礼道:“臣妾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蕊官却是不闪不避,又正儿八经冲着焦顺跪倒,哑着嗓子道:“老爷太太,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奴婢现在只求一死。”
“你、你胡说!你胡说!!”
焦顺一抬手喝止住藕官,扫了眼地上的蕊官,嗤笑道:“这还不简单么?她之所以装睡,恐怕就是担心被你追问缘故!”
焦顺回到家里听湘云几个议论此事,又纷纷不解那蕊官缘何如此,托着下巴沉吟半晌,忽然道:“我倒是有个猜测,却不知对也不对。”
“什么?!”
而且这异样很明显是因焦顺而起。
说着,又忍不住唱了起来:“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我耕田来你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抵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在人间~!”
林黛玉的心神直到这时也还没能平复下来。
藕官说的笃定无比,又畅想道:“到那时咱们再不用看人眼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光是在戏里,便在寻常,我也做男子打扮,咱们夫妻两个上元节逛花灯、重阳节登高采茱萸,把戏里唱过的,全都做上一遍!“
藕官嬉皮笑脸的去拉蕊官的手,却被蕊官狠狠拍开。
这让她无所适从的同时,又有些感同身受触景生情。
只是藕官却不知,她前脚刚走,蕊官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垮了下来,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定定望着房门,眼中的希冀也如星火般迅速消散。
林黛玉难得没有去和史湘云、邢岫烟、平儿几个共用午餐,而是吩咐焦家专为自己所设的小厨房准备了一桌酒菜,然后屏退左右,独留下藕官一人。
“陛下!”
“这个么……呵呵,妹妹日后便知。”
最后三声一声比一声大,几乎就是在破音嘶吼。
说着,又要以头抢地。
“那、那蕊官呢?她可愿意?”
藕官弹了弹裙角,得意道:“是史大姑娘和林姑娘做主,要放咱们两个一起出府呢!”
帘幕内。
显然,这是帝后之间要单独对话。
虽未指名道姓,但皇后脑中却立刻闪过那两道奏折,乃至于记起了里面一些粗野狂放的字句,旋即又觉脚下发软、脊背发凉。
对于藕官和蕊官,她最初是厌恶,后来是同情,却不想事情急转直下,看似荒诞中孕育出的真挚感情,竟就似沙堡一般瞬间垮塌。
“什么喜事?!”
他没事人一般折回原处坐下,边品茶边问黛玉:“林妹妹,这藕官是你的人,该如何处置还要你来拿个主意——当然,若实在不便,愚兄一并帮你料理了也成。”
藕官站起身来,好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蕊官,半晌倒退了半步,惨然道:“是了、是了,都是假的!你不是药官、你不是药官、你毕竟不是药官!”
旋即雪雁又嘟着嘴不快道:“姑娘,闹出如此丑事,真就这么便宜她们了?”
史湘云拉着她坐到了上首,就见焦顺走到躺在门板上的蕊官身边,先观察了一下她颈间的伤口,然后突然呵斥道:“大胆奴婢,在老爷我面前还敢装睡?!”
紫鹃也跟着出来,对来人道:“葵官,到底怎么回事?蕊官如今怎么样了?!”
“这个么……”
说是这么说,实则她完全想不到该如何处置心生死志的藕官。
话分两头。
“好了。”
故此听到焦顺的询问,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道:“先不劳焦大哥了,我、我把人带回去处置就是。”
与此同时,原本正抄录奏折要点的贾元春抬起头来,满眼疑惑的望着尚在抖动的帷幕,方才她虽然一直都埋首于案牍之间,却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皇后的异样。
雪雁正抱怨连连,园子里忽然跌跌撞撞闯进个人来,扯着嗓子喊道:“藕官、藕官!你快去瞧瞧,蕊官她上吊自尽啦!”
一直匍匐在地的蕊官,突然弹射般挺直了身子,沙哑着嗓子质问:“你几时听过我的?!我说这府上管得严,不好胡来,你偏说是老天爷成全,硬拉着我……”
林黛玉微微摇头,叹息道:“她小小年纪,就被买回来拘在梨香院里,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出门一趟,又整日里被人逼着扮做男子,若是换了你我,只怕比她们疯的还厉害呢。”
“先押下去吧。”
林黛玉吃了一惊,丢下牛角梳起身道:“怎么这么快?你快说说,焦大哥是怎么处置她的?!”
“什么?!”
“娘子莫怕。”
若昨儿畏罪自尽还有些道理,毕竟那时都以为肯定会严惩来着,可如今眼见两人就要得偿所愿、双宿双飞了,怎么蕊官反倒自尽了?!
她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冲到蕊官的住处,眼见她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一面嚎啕大哭,一面连声追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却说藕官回到客院,一来对林黛玉感恩戴德,二来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故此混不吝的吃了几杯,竟就醉了个一塌糊涂,倒还好雪雁、春纤两个扶她回房歇息。
初时听说蕊官上吊自尽,藕官只当众人是说笑,最后还是林黛玉亲自出面证实,她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却和林黛玉一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蕊官为何要自尽。
难道是为了皇后方才的异状?
说着,哼唱着曲子打开房门,又风风火火的去了。
“两个女人,谈什么夫妻?!”
林黛玉瞠目结舌,她那里想得到,焦某人说是日后便知,就真是日后便知!
旋即又忍不住质疑:“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要装睡?又为什么要上吊自尽?!明明主子们都已经答应要放咱们出府了,你为什么还要自寻短见?!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皇后一时气结,事关自己名节,皇帝却在纠结什么大小长短!
意兴阑珊之下,她到了嘴边的誓言全都咽了下去,只冷着脸怼了句:“陛下以为我是何等样人?若是信不过我,我这就将那两封奏折原物奉还!”
“看过了也没什么。”
藕官一开始被蕊官的突然爆发给镇住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只要咱们夫妻一体……”
隆源帝眼见来不及阻拦,只能憋闷的叹了口气,悻悻的嘟囔道:“朕是真的去验看过了。”
见直到此时,藕官依旧惦念着蕊官,林黛玉愈发动了恻隐之心,当下拉起她,硬是按坐在对面椅子上,这才解释道:“你放心,湘云妹妹宽仁大度,又感念你们两个虽然荒唐,但到底是还有几分真心实意,所以并没有要严惩你们两个的意思,只打算将你们两个放出府去。”
见到这一幕最吃惊的还是藕官,她先是欢喜的抢上前扯住蕊官的袖子道:“你、你没事儿了?!”
因夜里辗转反侧,黛玉就比平素起的晚些,正心不在焉的梳头,就见雪雁风风火火的闯进来道:“姑娘、姑娘,蕊官的事情了了!”
林黛玉大惑不解,明明方才在酒桌上,藕官还畅想着离开焦府之后,两人要如何比翼双飞呢,怎么转眼的功夫蕊官就上吊自尽了?
她定了定神,忙命春纤去讨了醒酒汤来,捏着鼻子给藕官灌将进去,连喝带吐的,好容易让藕官清醒了几分。
雪雁言语间隐隐有些羡慕:“外面现在都说,焦老爷就是因为那件事儿才相中了她,以后说不定还能做姨娘呢——如今明着没人敢再提那事儿,就是提,也都说她是因祸得福。”
“怎么会这样?”
雪雁噘着嘴,还要辩驳说那些小戏子平时也没少偷跑出来玩儿,却被紫鹃在旁边扯了一把,只得悻悻的闭上了嘴。
来人正是和蕊官一起被送到焦家的葵官。
藕官愈发激动,像是被触怒了逆鳞般,踉跄着往前半步,抬起手来作势欲打。
史湘云刚要开口,他又道:“且不急,把那藕官和蕊官都叫过来,我当面问问看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再说那藕官一路兴冲冲寻至蕊官的住处,推了推门发现是反锁着的,便啪啪啪将房门拍的山响。
藕官一面拿手背抹眼泪,一面连声道谢,但等坐到对面椅子上,却顾不上吃喝,只心急火燎的探问:“敢问姑娘,不知我二人几时出府?蕊官那边儿可得了消息?”
醉醺醺的藕官没什么反应,倒是林黛玉听了这话,几步抢到门外,扬声喝问:“你方才说什么?蕊官上吊自尽了?!这、这怎么可能?!”
林黛玉并不这么看,也并不希望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然而就连藕官听说了这个消息,沉默良久之后,说出来的话竟与雪雁相差仿佛,死志也因此消散了大半。
等到了六月初一。
林黛玉再次见到了蕊官,彼时她正跟着司棋指挥丫鬟仆妇们往车上搬东西,虽举止神态间还有些生硬稚嫩,但隐隐已经有了狐假虎威的气势。
黛玉因此闷闷不乐,去工学的路上翻来覆去的就想一个问题:
问世间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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