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滴乖乖,这究竟是个甚玩意?”元钟用脚踩踩那几摊痕迹,凝眉沈思,随后跳过矮墻垛寻了一块大青石,搬起朝其中一口黑坛砸去。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坛肚被砸个大洞,一股绿水随响奔涌而出,水中无数肉虫一齐冲刷出来,掉在地上翻滚挣扎,片刻化为脓水散去。
元钟恨恨拍手道:“嘿!这毒虫状似哔蝉幼子,我看与那金蝉妖教脱离不了干系!”
“金蝉教?”程煜之记得在河南府地界时仿佛听过此名,又听他两次提起,不禁好奇。
其中一名孙姓衙役闻言也过来搭讪,从他二人言语中,程煜之得知那金蝉教本是源起荆楚地区一小众教派,信奉无生老母,信徒以修炼至无生无死之境界为目的,神出鬼没,行事诡秘,可却不曾让官府抓住任何把柄。近些年兵戈四起,祸乱丛生,又加上天灾人祸,导致信奉之教徒激增,范围也愈发广泛。
程煜之想那昨夜妖人不管是否金蝉教徒,所做之事都令人发指,若不是那黄仙及时提醒,若没有那小道士幽魂前去相助,自己和王妈妈鸣儿三人恐怕已遭毒手,一行人就此交代,如同针入大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寻不到踪迹。
想到此处,不禁毛骨悚然,后怕连连。
他虽不知那群妖人意欲何为,却暗暗觉得此法凶险,定是祸患。且他曾在些闲话野史中读到过类似手法,那南蛮夷疆之地擅用巫蛊毒害人畜,此法阴毒相似,若不遏制无疑养痈遗患。
“可惜被那群人逃了!”程煜之长嘆一声,来在那小道尸身前拜了三拜,多谢他在神魂弥留之际还救了他们性命,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替他们一众师兄弟做足幽醮法事。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众人寻了道观后的一处僻静地方掘了几处坑穴,将那道士尸体悉数埋入其中。
事毕又到了落日衔山之时,衙役回去覆命,程煜之和元钟拜谢过后,将前院寮房中行李箱笼装入马车,收拾妥当出了山门,回身将那厚重大门轻轻关掩。
彼时夕阳余晖将整个山门红墻层层晕染,四野寂静,一派岁月静好。
程煜之抬头望那金光灿灿匾额,想起昨夜命悬一线的惊魂夜,不禁怔怔出神。
随后四人两车策马下山来至茶摊,王妈妈和鸣儿正焦心等候,见自家少爷和那红脸壮士平安反转,还救出两名车夫,不由喜极而泣。
程煜之将先前许诺的尾金交予茶博士后,在他耳畔窃窃私语了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什么给他看了一眼,只见那茶博士的脸色一瞬又红又白,又惊又疑,竟比那南戏的花脸还要好看十分,直到几人打马走远了,还楞在原地怔怔出神。
且说这一行六人,马不停蹄到了桐山县城,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神思松弛,这才感觉浑身上下酸疼乏累,竟无一处不痛,恨不能与那床板绑在一处,长睡不醒。
程煜之遣客栈伙计寻来城中郎中为两位车夫诊治,只说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一切安排妥当后,众人囫囵睡了一宿,多日疲惫一扫而光。
程煜之诚邀元钟多留几日,想要好好款待一番,以感谢他的仗义相助。无奈元钟急着去寻表弟,只愿再留一宿,程煜之不便挽留,便令店小二将店中好酒好菜端进房中,两人把酒言欢。
程煜之斟满酒杯,举杯相敬。“元兄,此番全凭兄长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一切皆在酒中。”言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元钟见他如此痛快,便也举杯共饮,三杯酒下肚,更是打开话匣子。
“程贤弟,我元钟虽是个粗人,却还有些血性,大丈夫路遇不平还知嫉恶如仇,拔刀相助,感激的话自不必说,你我相识皆因投缘!”
元钟言罢,又干了一杯酒,“贤弟,先前你说去海州投诚,不知意欲投诚何人?现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官的大多贪腐为已,官声甚差,哪管百姓死活!”
言罢无奈摇头,“不过时逢乱世,你一翩翩佳公子,一看便知出身富贵,却能有如此胸襟抱负,真真令人感佩之至!”
程煜之闻他所言,神色微赧,刚想说什么,却听元钟又道:“对了贤弟,刚才你与那茶博士窃窃私语个什么?他怎地那样神色?那势利小人,你还给他银子,愚兄对此可颇有微词吶!”
望他黝黑一张脸因不悦又黑了三分,程煜之不禁莞尔,心道这位兄臺的确是个一冲性子的爽利人,与此人交往直来直去,比那些表裏不一的读书人不知痛快多少。
想到此处,他执壶将元钟面前酒杯斟满,道:“我对那茶博士道,这天灾旱年,你不仅不知体恤民生,还要哄抬物价,大发不义之财,于情理不通,于天理不容,在下平生最恨你这等趁火打劫之徒,如若不知悔改,我定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言罢,淡淡一笑,自怀中掏出一张告身状,递到元钟近前。
元钟瞪大双眸望去,只见眼前一片乌黑墨字和鲜红大印,他本大字不识几个,却碰巧认得上面的“委任”二字,猜猜蒙蒙后脸色大变,盯着程煜之道:“愚兄眼拙,贤弟莫不是新上任的大官不成?”
程煜之一笑,“朱兄,先前相交不深且时间紧迫急于救人,只得与兄长假说是去海州投诚,实不相瞒,小弟实则是赴海州州衙上任。兄长待我挚诚,弟愿将实情和盘托出,还望兄长莫怪。”
元钟须臾楞怔,随后激动不已腾地起身,将身后杌凳咣当掀翻在地,朝程煜之便要下拜。
“啊?啊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竟是知州大人!刚刚出言不逊,还请大人莫怪。”
程煜之满眼含笑将他扶起,端起酒杯道:“兄长,此刻小弟尚未上任,你我不过江湖中一对难兄难弟而已,如此杵臼之交,千金难换,兄长无须如此。”言罢又将杯中之酒饮尽。
元钟观他明眸含笑,神色坦然,并非虚情假意之徒,便也不再拘谨,将酒杯掐起一饮而尽。
此处把酒言欢自不必说,次日天明,元钟辞别程煜之,继续去寻表弟下落。
上路前,程煜之赠银五十两,并将自己马车上壮硕马匹赠予其用,元钟感动不已,而后依依惜别。
考虑两名车夫身体依旧虚弱,程煜之便决定继续留在客栈将养两日,之后整装上路,继续往海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