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下职回府,来给母亲请安,见一双儿女都在,遂朝两人摆摆手,由小厮脱帽凈手后,坐下漱口吃茶。
“煜儿,你这两日赋闲在家,可也不要散了心思。”程天朗呷口雀舌,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满面严肃。
程煜之低头称是,恭谨站立一旁。
程天朗又抬眼瞧了瞧一旁女儿,温声道:“秀秀,你的女红针黹学的如何了?半月前拍着胸脯承诺爹爹的褂子可做好了?”
怀秀一噎,心中叫苦不迭。心道原是想做个褂子来着,还是比照绣娘的样子一点点裁剪的,可怎知裁着裁着就成了没袖儿的小衫,还缝得七扭八歪,她瞧不过去,又拿剪子铰了重做,可裁裁剪剪,一通倒腾,如今,早都成了烂布头啦!
瞧着女儿脸红脖子粗的答不上来,程天朗无奈摇头,“一个姑娘家家,成日裏不是爬树掏鸟就是下河摸鱼,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此这般下去,怎么嫁得出去哟!”
训话完儿子又捎上女儿,卢老太君瞧着自家鹌鹑似的两个孙儿,脸拉得老长。“刚才还欢蹦乱跳的,如今见了你们父亲怎地跟耗子见了猫儿似的!”
言罢转脸朝自家儿子道:“你也是,平日裏对他们太过严厉了些,要不也不能每回在你跟前儿,都像那避猫鼠似的。”
程天朗见母亲不悦,心中紧张,讪讪道:“母亲,我就煜儿一根独苗,培养他成材乃我程家大事,煜儿比我读书精进,这次留馆考核,唯望能够成行,之后前程无可限量。秀秀是我老来得女,我这做爹的唯盼她将来能嫁个乘龙快婿,您老也好放心呀。”
卢老太君听罢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不过煜儿读书强过你不是因为比你精进,而是你脑子太笨!”
此言一出,怀秀先忍不住笑出声,程煜之也憋着笑,却不敢出声。
程天朗臊了个大红脸,想要发作当着母亲的面又不敢,只得满脸怨念道:“哎呀母亲,您老总在小辈面前揭儿子老底,以后叫儿子何在?!”
“哼!本源于爱戴,若是没了爱戴,便不叫,那叫威压。”卢老太君呷口酸梅汤,白了眼自家的笨儿子,不禁摇头。
程煜之闻言,暗暗敬佩祖母见地,怀秀就爱听祖母训斥父亲,乐得恨不能拍手叫好。
程天朗见说不过母亲,便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说起三日后为她做寿之事。
恰时帘栊一挑,进来个中年妇人,那妇人圆圆脸儿,一双弯月细长眼,朱唇轻启,未语先笑。
怀秀见来人如见救星一般,小跑几步扎进她怀裏,撅嘴在妇人耳畔嘟囔几句,又拿眼瞟了瞟她爹。
妇人看看怀秀,又瞧瞧程煜之的拘谨模样,便猜出个七七八八,遂瞧着程天朗一笑,露出齐整整一排银牙。
“老爷怎么一回来就数落一双儿女呀,难道是刘尚书又给您老脸子看了?回头我见了尚书夫人,可得给刘尚书参上一本!”
听妇人这么一说,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妇人是程天朗的二夫人卢氏。这位二夫人是程天朗原配夫人病逝后续娶的,本是卢老太君娘家的一位侄女儿,嫁过来后生了怀秀,对程煜之也视如己出,因为亲上加亲,又是个爽利性儿,将府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程府上下无不对她交口称讚。
程煜之望着面前这和睦美满的一家人,胸中涌出暖意,他们是他的软肋,是他甘愿付出一切去守护的珍宝。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子,程天朗夫妇便与卢老太君商谈做寿事宜,程煜之和妹妹见插不上嘴,便找借口告辞,各自去了。
程煜之回到自己的清宁院中,径直入了书房。小厮鸣儿伺候主子换了常服,又端来壶清茶,这才阖门坐在廊下瞌睡去了。
时光飞逝,仿佛才刚落霞满天,眨眼便到了清风鸣蝉,月上柳梢之时。
窗棂外一阵夜风吹过,案上烛火忽明忽暗,程煜之这才堪堪回神,发现不知不觉竟已到了一更时分。
他揉揉酸涩双眼,合上书册,起身来在窗前,推开窗见今晚月色尚好,便望着那挂天玉盘发起呆来。
廊下羽纱灯笼随风摇曳,几只飞蛾扑啦啦撞过去,发出声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子,程煜之转身自架上取下竹笛,摩挲许久未被吹奏的笛子,暮地想起些前尘旧事,心中一阵空空落落。
灯影幢幢,树影婆娑,夜风轻柔,树梢枝头摇下一地细碎月影。不经意抬眸,他忽地瞥见院角墻边合欢树下,不知何时竟亮起一盏灯,他本以为是鸣儿,可光影交错间细一端详,竟是一素衣女子。
程煜之心中一惊,正暗忖这是哪个院的丫鬟在此徘徊,忽而一阵大风刮过,吹得他衣袂飘飘,窗扇摇摇。顷刻风平浪静,再凝神一瞧,合欢树下哪裏还有什么姑娘的影子?
惶惑间想起白日偶遇荷塘怪事,一阵奇异感觉爬上心头。
他忽地记起昨夜裏做的那个怪梦,梦中的他忽觉金光入怀,之后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好不混乱,正在他惶惑不安之时,一股凌厉剑气劈开混沌,刺眼的暖阳下,一个潇洒身影行走在通天大道之上,浑身上下带着桀骜和洒脱,令他好生神往。
百思不解,一瞬又想起三年前旧事,心潮涌动,翻天覆地,想想如今之事与之相比不值一提,故也只当自己精神不佳,摇头苦笑,并未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