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有余悸,忽听前院响起脚步声,遂急忙捧起地上瓦瓮,揣入囊中跳出墻外。
但见,寒夜巷中星月淡,余途不见夜归人。
张孟春垂头丧气回到驿馆,将发生之事悉数与等在驿馆的程煜之与周师爷说了,过不多时小侠也回来,丧着张脸,恨那黑衣人脚程极快,自己一不小心追丢了。
“哎。。真是气杀吾也!”小侠一屁股砸在凳上,捶桌怒道。
程煜之蹙眉,“事已至此,烦恼也无济于事,只是不知何人痛下杀手,看来是怕她洩露什么秘密。”
张孟春点点头,“我大意了,这才令凶手钻了空子。”言罢望向桌上瓦瓮,嘆道:“也罢,咱们尽快回海州去,我好为肖氏这一缕幽魂超度,好让她不至于魂飞魄散。”
程煜之定定望她,见她目光炯炯,一如星火闪耀,似有燎原之势,暗道此事本与她毫无瓜葛,她却不计得失揽下这麻烦事,只因见不得这世间不平,如此侠骨仁心实属难得,便愈发对她刮目相看,暗暗对其肃然起敬。
小侠闻言亦肃然道:“这冤魂着实可怜,回去吾可代师姑行超度之职。”
张孟春惊讶不已,想他平日裏呜呜渣渣不是要收了这个便是要收了那个,而今如此说,一时还以为听错了。心下感动,又不好显露出来,抽抽鼻子白他一眼,道:“谁用你帮忙!”
言罢又想起许鹤年那罪魁祸首,咬牙道:“只是那许鹤年太过可恶,诸事因他而起,却还乐得逍遥。”
程煜之面沈似水,“如今冯二娘已死,人证物证皆无,那许鹤年怕是还要逍遥法外一阵子,不过天网恢恢,我相信他早晚会得到应有惩罚。”
夜阑人静,一道黑影匍匐驿馆屋顶多时,见那屋中几簇烛火陆续熄灭,遂转转僵硬的脖子,纵身跳到院中。
他细窥面前并排的三间屋子,半晌拧眉往中间去,可才刚抬腿,就听见窗扇啪嗒一响,紧接着一支箭矢快如闪电向他射来。
黑衣人吓得一蹦,急忙闪身躲开,那箭矢一声闷响没入对面墻边草垛不见踪迹。这边惊魂未定,只见两侧屋中烛光骤然亮起,黑衣人暗道不好,脚尖点地跃上墻头,转瞬遁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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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冯二娘殒命一事便如一声惊雷,在徽州城中炸了营。
徽州府衙,许鹤年听闻冯二娘的门童述说情形后,惊惶不已,遂亲自带上衙役仵作前往探看。
后宅中,得知消息的秀桦哭得泪人儿一般,非闹着要搬出府去,几个丫鬟婆子怕她动了胎气,轮番苦苦劝说。
桦林苑中正乱作一团,只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挑帘进屋,上气不接下气道:“姨娘,姨娘!”
婆子正心烦,瞪她一眼,将她拽到一旁怒道:“鸡猫子喊叫的,没见姨娘正伤心!”
小丫鬟一缩脖,怯生生道:“门外,门外来个道士,说,说府中有妖气,恐对主母不利,我这才,这才。。”
婆子一噎,暗道自从大夫人死后,府中确实鸡犬不宁,那芍药居夜半屡屡传出琴音,半月前门房的老赵夜裏出去小解,还被鬼影吓得尿了裤子。
老爷不让底下浑说,下人们是怕得要命却不敢言语,夜裏出行非得结伴才行,真是苦不堪言。
又转身看看秀桦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和日渐消瘦的身躯,不禁忧心这位姨奶奶身子如此瘦弱,也不知能否顺利生产。
这位姨娘正当宠,又性子平和,最是好说话的,先前丫鬟阿青拿刀刺她,老爷气得要治阿青的罪,却被姨娘求情保下,不但没有责罚,还送去乡下养起来。
若是姨娘生产顺利,她们几个还能留在此处混混日子,若是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几个也不知会被遣散到哪裏去。
思绪至此,遂上前对秀桦道:“姨娘莫哭,腹中胎儿最是要紧!”
秀桦悲戚欲绝,哽咽道:“干娘死了,今后谁来护我?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婆子见状,忙在她耳畔低声道:“姨娘,门外来个高道,不知如何得知姨娘身怀六甲,说是能护姨娘平安生产,故来告知姨娘,是否请进府来?”
秀桦一惊,登时止住哭声。
半炷香的功夫,婆子已亲自将门外道士由角门领进府来。那道士约么而立年纪,面貌清秀,一把青须神似仙,只是身形瘦削,比起寻常男人,似是小了一号。
路过芍药居时,他好似看见什么不同寻常之物,登时变颜变色,婆子见状也不敢问,战兢兢引着他往桦林苑去。
进了院门,那道士左顾右盼,倒吸一口冷气,直吓得婆子腿肚子转筋。
待那道士进得卧房后,也不避嫌,径直来在秀桦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行个单手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初云,云游至此,见这府衙后堂上空鬼气弥漫,又见胎神金光灼灼,知晓府中有妇人怀胎,恐遭迫害,故前来叩门。一进府中,果不其然。。”
秀桦早已吓破胆,一听他如此说,更是心惊胆战。“仙长,可,可是看见什么不干凈的东西了?”
初云道士瞇缝着眼,手捋胡须煞有介事道:“此处乃府衙后堂,本属罡威之地,却鬼气森森,实在不同寻常。贫道刚才途径那芍药居,确实看见个冤死鬼。”
秀桦闻言,抖若筛糠,“芍药居?难道是,难道是大夫人?怎么她竟是含冤而死?”言罢惊睁二目,眸中溢满泪水。在场婆子丫鬟也无不面露惊恐,一时噤若寒蝉。
初云细观秀桦神色,转转眼珠,半晌喃喃道:“确是个女人,鹅蛋脸儿,丹凤眼。”话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一个小丫鬟脚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其余人则吓得面如土色。
秀桦想起往昔那一桩桩一件件蹊跷之事,和无数神魂不宁的夜晚,几乎崩溃。“我前些时候见到的鬼影,难道也是大夫人不成?我平日敬重感恩于她,从未逾越半分,不知大夫人为何吓我?”
秀桦泣不成声,嘘嘘娇喘,一副病西子模样,我见犹怜。
初云见状,心生恻隐,道:“夫人无需多虑,你有胎神护佑,妖魔邪祟近不得身,且刚刚我已施法,将那冤魂收了,自此府中太平无事。”言罢大喇喇坐在她身侧榻上,拉起她手,搭腕摸起脉来,直引得一众丫鬟婆子瞠目。
“夫人身子太弱,恐对生产不利,还需尽快补些营养才成。”初云言罢,又将手覆于她腹上,秀桦不明所以,只觉肚腹隐隐发热,那腹中胎儿似是感知到什么,大动了几动。
片刻功夫,初云紧蹙双眉忽地松弛下来,遂勾唇一笑,由怀中取出一只锦袋,递给她道:“此乃护身符,还请夫人带在身边,不要离身才好。”
秀桦望他含笑眉眼,左眼下一颗滴泪幼痣尤其魅惑,不由红了脸,双手接过锦袋,只觉心中莫名安稳不少,遂不住道谢,又叫人取来银钱作为谢礼。
初云推手不接,起身道:“夫人莫要客气,你我相遇皆是缘分,上天有好生之德,修道之人亦不忍袖手旁观,只是人生之路荆棘密布,且人心险恶,往后皆看造化,夫人还需多为自己打算才是。”言罢,又深深望她一眼,遂转身离开。
一番似懂非懂话语萦绕耳畔,秀桦透过半敞窗扇怔怔望他背影,只见院中日阳晃眼,北风卷地,枯枝落叶随风扬起,再一眨眼,哪裏还有那道士影子?她心中惴惴,一瞬只觉命运飘摇,不由牢牢攥紧手中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