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所说言简意赅,且与证词无异,程煜之与周师爷对个眼色,开口道:“吕仁杰,你所说确与先前证词一般无二,本官且问你,今年去往三佛齐的通航券信,并未颁发予你,你只得到通往琉球的券信,是也不是?”
吕仁杰一楞,点点头沈声道:“是。”
程煜之一笑,“好,本官再问你,你往常贸易最大部头便是与三佛齐的往来,如今只有琉球券信,货船出航将大大减少,是也不是?”
吕仁杰咬牙,“是。”
“你自知其中损失惨重,气那汪宝龙利用不正当手段,高价获取通海券信,由妒生恨,那晚便去汪宝龙的盐场账房放火洩愤,却恰巧碰见汪保儿,害怕事情败露,便铤而走险将他杀害,却不知天网恢恢,自己腰牌于慌乱之中丢在账房,是也不是?!!”
“不是!”
程煜之出言咄咄,听得吕仁杰青筋暴起,血脉喷张,大声否认。
“那你的舶商腰牌为何出现在杀人现场?”
吕仁杰蹙眉摇头,一副茫然神色。“小人不知何时遗失,但小人绝非凶手。”
“那汪宝龙一口咬定是你心生妒恨,放火烧他账房,又杀了他的干儿汪保儿,你只说凶手不是自己,其余一概不知,并不做任何反驳,你就不怀疑是有人蓄意陷害?”程煜之眸如漆黑夜色,蓄满凌厉寒意。
吕仁杰怔怔望向对面年青的知州大人,半晌凄然一笑道:“小人自幼孤苦伶仃,能有今日所成已满足备至,从不敢有非分奢求,妒恨二字不知从何而来?况小人与同行乡邻素无恩怨,且无凭无据,无故做无端猜测,非大丈夫所为,究竟是与不是,全赖大人审断!”
吕仁杰押解回狱后,程煜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半晌对周师爷道:“劳烦师爷,明日将那汪宝龙传唤来衙,我有话要问他。”
周师爷点点头,道:“寻常之辈,对难以望其项背之人只剩下羡慕的份儿,可对身边相差无几的人才最是妒恨。学生明白了,大人早些歇息,学生告退。”周师爷言罢告辞离开。
三更夜沈,细雪沙沙,程煜之熄了烛火,提灯走出书房,只觉寒意侵袭,无孔不入,他本疲惫不堪,一瞬竟睡意皆无。
慢步后宅,见一抹光亮飘摇在夜色之中,定睛一看,竟是张孟春院中依旧燃灯,这才想起她染了风寒,如今也不知好些了没。
房门一响,小丫鬟吓得一个激灵,她是王妈妈特意派去照顾张孟春的,本伏在桌前昏昏欲睡,忽见程煜之带着一身寒气由外面进来,赶紧起身行礼。
小银窝在床角,见是故人来了,伸个懒腰跳下床,走过去在他脚边蹭了一蹭。
程煜之捞起小银抱在怀中,朝丫鬟摆摆手,悄声来在床前,见张孟春蜷缩在厚厚棉被裏,正面朝裏睡着,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一瞬心焦,他回身轻声问丫鬟:“大夫可曾来过?”
小丫鬟点点头,悄声回:“大夫说是风寒,给开了药,睡前刚喝了一剂。”
程煜之点点头,回身望向张孟春憔悴病容,心道平日裏咋咋呼呼,看着挺壮实,却不成想病来如山倒,如今病猫儿一般,心裏本想奚落她一番,却没来由一阵心疼。
他嘆口气,俯身坐在床沿为她掖好被角,犹豫半晌,冰凉大手还是忍不住覆上她额头。
冰与火的碰撞,他心中一紧,她亦身躯一颤。
一瞬触景生情,想起前世裏她也曾沾染风寒,还险些一命呜呼,不由一阵揪心。
张孟春原本来了月事,又沾染风寒,此刻一如烧着的炉子,浑身滚烫非常。她不知梦见什么,喃喃梦呓,哭哭笑笑,翻个身紧紧抓住他手臂,似是抓着什么失而覆得宝物一般。
程煜之只觉心绪覆杂,双目酸涩,阖了阖眼,忍不住伸手轻抚她脸颊,他微微颤抖着,渐渐红了眼圈,听她口中喊冷,忙叫丫鬟再去取两个炭盆来,又将她用棉被裹紧,俯身抱起紧紧拥入怀中。
小丫鬟哪裏见过如此阵仗?见大人逾越雷池不止一步,不由羞得面红耳赤,忙应一声,如受惊的兔子,落荒而逃。
小银见此情景,也惊得险些掉了下巴,心道大人这是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