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之闻言未动声色,只一瞬不瞬望他,眸中似深潭藏波,意味深长,直看得那汪宝龙脸上发烧背上发麻。
心道那付佬儿明明说他上次痛快收了众乡绅的“见面礼”,此刻却为何迟迟不表态?哎哟,真真急死我也。
哪知下一刻程煜之便眉开眼笑,伸手接过银票揣进袖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口中应道:“好说好说。”
汪宝龙见状如获大赦一般,一口气这才喘匀,忙不迭说些恭维吉祥话,这才心满意足告辞离开。
程煜之见他一步三摇背影,嗤笑一声,将那银票取出,悉数展开夹入卷宗之中。
少顷周师爷叩门而入,程煜之正与他细说刚才情形,忽见小侠急吼吼跑来,告诉他张孟春退烧了。
程煜之只觉一颗心落回肚中,遂喜笑颜开与周师爷道:“劳烦师爷去知会隋班头一声,叫他去采买些合适礼品,作为谢礼送去卢神医处,完事后速来见我。”
他见昨日卢神医来时那狼狈模样,又根据来回半柱香的功夫推测,那老头定是被隋班头由被窝中薅起,强行掳来的,想到此处不由咂舌。
周师爷听闻张孟春烧退了,亦十分高兴,“大人放心,采买礼物之事还是学生亲自去办,之后再由隋班头送去便是。”言罢,自去办事。
程煜之叫小侠稍等片刻,收好卷宗后随他同去探病,哪知起身一阵头重脚轻,险些摔倒。
小侠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他,见他脸色甚是难看,想必是这几日劳心费神,昨又一夜未眠所致,不由忧心。
且说张孟春吃了卢大夫的一剂药后便退了热,只是鼻音尚重,瓮声瓮气,嗓子也哑了,此时正窝在被子裏,由王妈妈餵些米汤来吃。
王妈妈见她病怏怏模样,母性大发,心疼得直掉眼泪。“小春乖,回头妈妈给你做些肉肉,咱们好好补一补。”
张孟春从小是在男人堆儿裏长大的,从不缺少来自师父师兄弟们粗犷的关爱,却惟独少了那陌生又令她渴望的母爱,故此十分顺毛的任由王妈妈揉搓。
一旁小银看得瞠目结舌,暗道仙姑怎地老虎变花猫了?
门扇一响,小侠与程煜之一前一后进得屋来,张孟春抬眸望他,竟是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憔悴十分,不由一阵难过。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程煜之见她杏眼微阖,肤透潮红,温声道:“醒了?”
听他如此一问,张孟春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抽抽鼻子乖乖点头,“让大人忧心了。。”言罢含情脉脉望向他。
一旁小侠与小银如遭雷击,天吶没看错吧,他俩刚才暗送秋波来着?
谁知下一刻程煜之便打个呵欠,睡眼惺忪道:“当然忧心,你快些好起来,还有案子要你去查!哎。。若无其他事,我先去睡了。”言罢伸个懒腰,摆摆手转身走人。
画风转变如此之快,张孟春反应不及,一时楞怔。
啥?我还当你为我忧心感动不已,原来竟是有案要查??哇呀呀真是气死个人了!
一旁小侠亦迷惑挠头,大人的态度怎地一阵一变?吾看他也需要看看郎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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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当日午后,隋班头办完交待之事后喜滋滋去见程煜之。
“大人!属下已然将谢礼送至卢神医处,还请大人放心。”
程煜之点点头,觑他半晌,沈声道:“还有件事,需得你去一趟吕仁杰府上。”
隋班头一怔,没有吱声,继续低头领命。
只听程煜之接着道:“你去知会那吕府大爷还有孟氏夫人一声,告诉他们,本官已然私下提审过原被告二人,只因证据不足还需时日调查搜集,此案需得岁日后升堂再审。”
言罢,想起什么,又道:“岁日将至,本官特例准许吕仁杰的家眷来狱中一同守岁团圆,此事机密,不得外传。”
隋班头闻言惊诧不已,回忆自己当值多年,却从未遇过如此法外开恩之举,不由动容:“是!谢大人!”言罢这才察觉自己回应不妥,便急忙施礼,撤身就要退下。
“且慢!”
隋班头闻言又退回来,见程煜之站立窗边,只留给他一个伟岸背影,形如松柏挺立。
“隋班头,你没什么要和本官说的吗?”
隋班头一怔,正心虚,就听程煜之轻笑道:“岁日之后,本官就要派你去搜集些证据,到时候,望你切莫徇私舞弊才好。好了,你去吧。”
隋班头一瞬惊栗,半晌说不出话来,回神后扑通跪在地上,动容道:“大人恕罪。属下,属下与那吕仁杰从小便认识,且交情莫逆,怕大人知晓个中缘由,不许属下协助查案,这才,这才隐瞒未报。”
沈默半晌,程煜之沈声道:“前次本官才刚由徽州府折返,第二日那吕仁杰的夫人便携家带口前来拜见,消息如此灵通,我猜定是官门之人提前告知。再者听说本官上任之前,你为此案查找证据,抛家舍业,不分昼夜,于是本官便让周师爷摸你底细。。”
隋班头闻言暗暗佩服,心道好个心思缜密之人,转念一想这周师爷也真是,暗地裏查我,也不偷偷知会一声,枉我与你供事多年,当真不够意思,瞧我逮着机会怎么敲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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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鞭炮声声岁日至,除旧迎新又一年。这一日,程煜之特意吩咐后厨多备些年饭给狱中人犯送去,犯人也是人,都该过个饱腹年。
那吕仁杰的家眷赶赴狱中,一家人也算得以团圆,吕氏一门对程煜之感恩戴德自不必说。
张孟春风寒初愈,拖着鼻涕窝在小侠身侧,偷眼望向神采奕奕正致新年贺词的程煜之,不由心驰神荡。
可转念想起转年便是那万恶的阴年,距离取魂之日愈发临近,又不禁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