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命堂上燃起灯烛,烛火尚未燃起,忽地院央上空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紧随其后轰鸣而来,震得那廊檐都晃上三晃,有胆小的百姓忍耐不住,抱头鼠窜着奔回家中。
公堂之上,程煜之居高临下,见吕仁杰神情肃然,虽屈膝跪地,却昂首挺胸,一副无所畏惧模样。反观那汪宝龙,身为原告,却目光闪烁,神色慌乱,额上汗水涔涔,看上去十分地不自然。
眼见此景,程煜之心中暗忖,孟子曾言,“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瘦哉!”,此刻见那吕仁杰与汪宝龙鲜明对比,心中更是笃定了三分。
正欲开口问案,忽见天际又一道闪电陡然划过,堂中霎时亮如白昼,在那明暗交替的一剎那,程煜之忽地瞧见汪宝龙身后一抹影子转瞬即逝,他惶惶然睁大双眸,惊得一时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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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傍晚,雨势渐大,滂沱大雨落在院中青石板地上,激起阵阵雨雾。
后宅,张孟春撑着油纸伞快步跑进厢房,帘栊一打,王妈妈快步迎上前去,伸手解开她湿溻溻罩衫,口中啧啧儿个不停。
“一个两个的都不听我的话,我看这天阴沈沈就知老天爷定要下场大雨,劝你们趁早别出去,淋了雨伤了风,才麻烦哩!”
言罢伸手刮她鼻子,嗔道:“忘了腊月裏染了风寒多难受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言罢低头瞧见她鞋子,不由一脸心疼,“瞧瞧,才新做的,弄得这个模样!
张孟春低头一看,黛色缎面让污水阴得一片一片,不由得满心愧疚。
王妈妈瞧瞧黢黑窗外,又嘟囔道:“这么晚了,那位小爷还没回来,哎,也是个窝不住的兔子,满处介溜达的小野人。不过这海州也真是邪性,好好地春天竟乌雷闪电,夏雨倾盆,保不齐是有什么妖怪作祟。”
张孟春忍不住笑,“哪来那么多妖怪!”
王妈妈一副过来人模样,煞有介事道:“你年轻,食过的米未有我食过得盐巴多,待你到了我这般年纪,见得多了,便信了。”
张孟春无奈闭嘴,任由她边说边将自己一层层剥个精光,又拿手巾擦干头发,跳上床钻进被窝,这才发觉王妈妈不知何时在她被子裏放了只汤婆子,又在屋中燃起一只炭炉,屋裏暖烘烘的。
小银由门帘缝隙拱进来,正蜷着身子趴在炉前,边烤湿漉漉的茸毛边舔爪子。
窗外大雨倾盆,一瞬惊起乌雷闪电,吓得王妈妈扔下手中活计捂住耳朵。
“哎哟哟,不得了不得了,这雷声好似就在头顶炸响,老天爷这是发怒了呀!”王妈妈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程大人呢?”张孟春顺嘴提起,心中一阵悲喜交加。下个月便是取魂之日,她该如何是好?
“今日外堂审案。”王妈妈随口应和。
张孟春心不在焉,“这等天气?”
“既是父母官,遇有百姓伸冤,哪还顾上什么阴天下雨白日黑夜呢?”王妈妈边说,边抱起一堆湿衣裳臟鞋子去了外屋。
张孟春闻言一噎,心道确是这个道理,自己心浮气躁怎的糊涂起来?一瞬很是惭愧,转念一想若是下月取魂,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那苦主冤屈便无处可诉了,自己岂不是犯了大过?
惶惶然又细细推算一阵,暗喜今年阴月阴日竟有两个,不如待年底下个阴日再动手不迟,将难题推后也算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想到此处,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不由一阵轻松,抬眸看见炭炉旁小银一副昏昏欲睡模样,抓起手边巾子扔过去,吓得它一蹦。
“黑心的你扔我做什么?”小银毛都竖起来,活像个毛茸茸刺猬。
“大雨天的你去哪了?小侠呢?”
小银没好气,“他有手有脚,去哪裏我怎知晓?最好走得远远的,省得凈找我的晦气!”
张孟春一噎,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见王妈妈走进来,将一套浆洗得干干凈凈的衣裳和鞋子塞给她。
张孟春乖乖接过来,默默穿起衣裳,小银偷笑着扭过屁股,舒服的将脑袋埋在尾巴下小憩。
晚饭的时候,小侠才回来,浑身湿透,活像个落汤鸡,毫无悬念的被王妈妈数落一通。
教训不懂事的晚辈是王妈妈的职责之一,并长期视为己任,乐此不疲。数落完毕,小侠和张孟春手边都多了一碗姜糖水。
“去哪了?”张孟春悄声问。
“盐场。”小侠摆出一副怎能少了我的模样,吸溜口姜糖水,烫得直吐舌头。“师姑也去过了吧?”
张孟春点点头,“你可见到什么?”
小侠摇头,“没见着鬼,也没见着人。师姑呢?”
张孟春也摇摇头,心道这盐场闹鬼的消息传得街巷皆知,若是真的,怎会没有半分鬼气?保不齐是那管老三哄她,下回见了定要找找他晦气。
正胡思乱想,忽见程煜之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迈进门来,张孟春见他神情覆杂,面色苍白,隐隐有些担心。
“少爷,案子如何?”王妈妈端上碗姜糖水,又为他摆上碗筷,好奇问道。
程煜之面色凝重摇摇头,全无心思述说。
张孟春近来心裏别扭,总躲着他,话更是鲜说一句,今日见他这般尊容,一个没忍住,道:“要不与我两个说说案情,我与小侠去找找证据?”
小侠闻言殷勤点头,抬眼瞧见他神色,不由脱口道:“大人这幅模样,怎地好似见鬼一般!”
程煜之扭头看他,目光哀怨,面上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张孟春和小侠下意识对了对眼神,异口同声道:“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