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之也觉唐突,赶紧朝她微微颔首,便将目光移回臺上。
曲终人散,众人又闹了一会子,老太君的两个女儿才携家带口纷纷向主家告辞离开。送走亲眷后,程府上下重归宁静。
南园裏,伶儿们已先行下去褪妆,班主正领着箱倌儿管事等人默默撤场,谁也没瞧见一个纤细身影在弥深夜色掩映下一闪不见。
——
清宁院。夜阑人静,程煜之睡意寥寥,便去了书房,燃起灯烛,翻看那卧龙先生的《博古通今志》,看至酣处,不由兴致大发,捉起笔来龙飞凤舞了一篇大论。
收墨撂笔,拿起文章看了又看,遂摇头嘆口气,提在烛火上烧了。
那簇簇火苗映入他眼眸,火光大盛如群魔乱舞,一瞬纸尽火熄,只剩橘红色灰烬不甘的跳跃,余温尚存。
鸣儿端了二夫人送的宵夜进门,见地上一团烧纸也不惊讶,放下碟碗,麻利儿打扫完后立在一旁瞌睡。
程煜之正望着地上那团灰扑扑痕迹发呆,见他点头如鸡啄米,无奈摇头,“你这小小年纪,怎地比那耄耋老汉还要困觉得厉害?”刚要吩咐他下去睡了,却忽闻一股淡淡酒气。
“鸣儿,你可是吃了酒么?”
鸣儿闻听此言登时惊醒,支支吾吾了半晌,只得点点头道:“小的,小的。。老太君今日寿诞,小的高兴,才跟着唐三他们吃了一杯,就一杯。”他边说边伸出一个指头,嬉皮笑脸的讨饶。
程煜之冷眼瞧他,“当真仅一杯?小小年纪莫要贪杯误事,若是被你爹知道,打你我可不管。”
鸣儿一听他爹登时变色,跪在地上不住搓手,“小的再也不敢了,少爷最疼小的了,小的知错了。”鸣儿亲爹乃程府管家,若是知道他偷偷吃酒,非得打他个肉丝拉皮不可。
程煜之见他模样又可气又好笑,佯嗔道:“如有下次,定打不饶!你快下去,叫王妈妈偷偷给你煮些醒酒汤喝罢。”
鸣儿去后,程煜之吃了几口送来的甜汤,觉得有些甜腻,便放下汤匙继续看书。过不多时,又听得有人叩门,以为是鸣儿折返回来,便应声叫他进来,哪知门外那位却迟迟不进门,只是仍旧轻轻叩着。
程煜之心下疑惑,便搁下书册,走过去拉开门一看,来人哪是鸣儿,竟是刚刚躲在戏臺角落裏偷看的姑娘。
彼时月华如练,照着姑娘清秀面庞,但见她粉面桃腮,尖尖下颌,一身南方女子小家碧玉的旖旎风情。
程煜之心中惊讶,实在不知这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何来在自己门前,一时楞怔。
姑娘瞧他错愕神情,微微低头,面带羞涩,赶紧福了福身。“月娘给公子见礼了。”
那声音细若莺啼,轻如蚕丝,不着痕迹却轻轻拨动了程煜之心弦。
他恍惚回神,赶紧躬身回礼。“姑娘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月娘羞涩一笑,轻声细语道:“月娘见公子是个爱戏之人,但凡爱戏之人,必定心思细腻,不同那粗鄙莽汉,对他人之事也定能感同身受。月娘唐突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程煜之闻言,不由得狐疑,“姑娘,你我素昧平生,不知能有何事求到在下之处?况且更深露重,不论何事还是明日再谈,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叫人撞见,恐怕说出什么,有辱姑娘名节。”
月娘闻言淡笑:“听闻公子是个正人君子,为人最是正直宽厚,得知下人吃酒误事也不责罚,所以月娘才敢斗胆前来。况且,白日裏我也不便。。公子放心,月娘不会耽搁太久,以免被人瞧见,令公子清誉玷瑕。”
程煜之惊睁二目,心道她是如何知晓这些?难道刚才便来在院中,听见我与鸣儿说话不成?如此胆大行径,实在不似寻常女子作为。
可转念一想,她乃戏班中人,平日裏跟随戏班辗转南北,经多见广,行为举止大胆泼辣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楞神功夫,月娘已然闪身进了书房,程煜之心下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为避嫌只好将房门敞着没关。
他本满腹狐疑,不知她葫芦裏卖的什么药,却见她神情自然,眉眼间并未看出什么异常,便耐着心静等她详述究竟何事相求。
只见月娘站定屋央,忽而神色悲戚,说起自己身世。原来她是戏班班主之女,生母早逝,从小跟随父亲四处飘零,所历艰辛数不胜数,还好戏班日益壮大,她和父亲也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夜阑人静,程煜之不动声色的耐心倾听,夜风掠过,烛火轻摇,屋内陈设落下一室剪影。
他无意间一瞥,心中却蓦地一惊,又细细望去,更是诧异,原来那女子所站之处竟无半分影子。
正惶惶然不知所措,忽听门外惊起一声破空之响,紧接着,一瞬光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门入室,朝着月娘疾射而去,只听得咚一声闷响,大力砸在墻上。
月娘吓得哎呀一声歪倒在地,程煜之也惊得不轻,定睛一看,竟是一把桃木剑硬生生钉在墻壁之上,剑尖没入墻裏一寸多长,亏得那月娘躲得及时,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恰在此时,一个矫健身影陡然由门外射入屋中,程煜之一看,竟是宗衍道长的徒弟燕小侠。
白日在北园看戏时还见他来着,之后便不知所踪,程煜之本以为他提前离开了,原来竟是觉得天气炎热,在北园一棵百年老松上找了个阴凉处睡得香甜。
燕小侠收回桃木剑,圆睁二目伸手指点月娘,“妖孽,胆敢来此害人,看吾收了你!”言罢由腰间抽出干坤袋,抬手一抖,那巴掌大的锦袋登时变做斗大一个,开口处疾风呼啸。
月娘见状,吓得面如土色,匍匐于地央央恳求。
程煜之这才明白她并非阳世之人,见她可怜,便让小侠稍等片刻,待她说完再处置不迟。
月娘瑟瑟拭泪,“我并无害人之心,只因程公子能看见我,便来求他替我完成心愿。程公子上应天星,性命岂是我能随意取得?”
小侠听她所言在理,便耐着性子听下去。
只听她接着道:“我乃戏班班主之女,爱戏如痴,两年前被逼嫁人,投河而死后不愿离去,遂附身于一把胡琴之上。我死后,爹爹整日以泪洗面,消沈不已,程公子既能看见月娘,便想托公子转告父亲,女儿早已原谅他,叫他不必再后悔自责,今后好好经营戏班,班裏上下几十口还全要仰仗他过活。”言罢,不由掩面啼哭。
程煜之听罢心生怜悯,遂颔首道:“小姐放心,程某定会将今夜之事转告令尊,还请小姐放宽心罢。”
月娘谢过程煜之后,便来在小侠面前,等待发落。
小侠蹙眉瞧她,半晌道:“吾感念你一片孝心,只是你做出此等自弃性命之傻事,悔之晚矣。”言罢打开干坤袋,将那一缕幽魂收了进去。
程煜之本欲劝他放她一条生路,却见他迅雷不及掩耳一通操作,再做什么已然晚矣,心头不由泛起一丝酸楚。
“她的身世如此可怜,你为何还不饶过她?”
小侠将干坤袋收口扎好,别于腰间,转头瞧他道:“她虽是一附身器物的弱小,但堕入轮回期限已过,再过一年必定魂飞魄散,若是不甘就此湮灭,定会依靠吸食人精气留存于世,到时又是一个祸患,不如今时将她收了,以绝后患。”
程煜之闻言,不甚认同,一时心乱如麻,只得默默为她祷告一番。片刻后心情稍作平覆,忽地想起自己这几日裏的古怪经历,便将那夜半空中飞过的人影、荷塘裏隐约传出的人语声和合欢树下的青衣女子之事悉数告知小侠。
“燕生,你是何道长高徒,一定知我能见到鬼魅的缘由。”
小侠盯着他脸,左看看右瞧瞧,神情透着古怪。
程煜之心中一紧,心道三年前发生之事已然颠覆自己认知,如今这等怪力乱神之事难道也与三年前旧事有关不成?
哪知等候半晌,却见小侠两手一摊,道:“不知。”
程煜之闻言险些跌下踏跺,暗道这年轻人,说话老气横秋,看上去一副煞有介事模样,还以为他本事了得,能看出什么端倪,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侠瞧他脸上变颜变色,神情纠结,想了一想,又道:“程公子,你也不用太过多虑,要知那邪祟躲是躲不开的,不过,吾倒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你不受那些东西的骚扰。”
躲不开。。。程煜之脸上红了又绿,活像开了油彩铺子,鲜有的心火骤起,苦着脸道:“什么法子?”
只见小侠抽抽鼻子,挺直腰板朝他伸出四个指头,信誓旦旦道:“四个字:不理不睬!”
“见到那些东西不用去理,理了倒来找寻你的麻烦。”言罢,脸庞浮上一抹神秘微笑。
程煜之闻言,一口老血险些喷将出来。
不理不睬?就这?他什么时候理睬过那些东西,还不是他们主动过来理睬他的?
他正暗中运气,忽听小侠又道:“其中缘由在下虽不知晓,不过在下可赠公子一枚符篆,见到那些东西亮出此符,口中默念上面驱邪煞咒,便近不得你身了。”
程煜之将信将疑收下符纸,道谢后揣入袖中,一颗心却仍荡悠悠不得安宁。
送别了小侠,他望着弥深夜色中的阑珊灯影,想起不久后翰林院即将放榜一事,心中沈重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