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想起他那侍妾秀桦,想着这些时日不见,也不知她境况如何,算算日子,应是早已生下孩子,想到此处便转身往桦林苑方向去。
走到半路,忽地想到自己与秀桦不过曾在那样情境之下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贸然前往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便想寻个人问问,知她境况便好,见不见面倒不打紧。
过不多时果然在半路遇见个丫鬟,便赶忙将她叫住。
“姑娘,在下有礼了。”张孟春朝她深施一礼,笑呵呵打个招呼。
小丫鬟一怔,见面前是个水灵灵英气十足的姑娘,脸一红,忙福身回礼。
“姑娘,我乃程大人的属下,想与你打听个人。”
小丫鬟压根儿分不清什么程大人李大人,只道这位姑娘彬彬有礼,不由好感十足,笑道:“不知姑娘要问哪个?”
“桦林居的林姨娘近来可好?不知诞下的可是位千金么?”
小丫鬟听她说出林姨娘三字,笑盈盈脸庞眼见着由晴转阴,支支吾吾道:“我,我是新来的,不知道姑娘说的是哪个。”言罢慌忙行个礼,快步走了。
张孟春正出神,忽听身后小侠唤她,原来程煜之那方已然事毕,正等着她一同返回驿馆。她探头见那小丫鬟身影早已在甬路尽头消失不见,只得嘆口气转身走了。
车厢之中,小侠只觉气氛诡异。他偷眼瞧瞧程煜之,见他自打出了府衙便苦着张脸,好似刚刚见过鬼一般,又瞧瞧一旁张孟春,那位也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瞧着他两个反常模样,小侠不由纳闷儿,暗道一个两个怎地全都愁眉不展?定是那府邸阴气太重,看来今后无事还是少去为妙。
晌午的日影自车窗倾泻而入,映得程煜之整个身躯忽明忽暗,此刻的他正心如油烹,暗道当真冤家路窄,不然怎地在离京千裏之外还能遇上,更未料到他竟还对自己念念不忘。
转念想起当年自己年轻气盛,在京中只为博得些虚名,仗着尚有几分才华,便目空一切,露才扬己,也正因如此,才会引得他对自己印象深刻罢。
一旁张孟春也望着窗外街巷怔怔出神,想起刚才那小丫鬟逃也似的背影,只觉其中必有蹊跷。当时她曾掐算过,那秀桦腹中怀的十有八九是个女孩,暗道许鹤年人面兽心,定是嫌弃秀桦未生儿子,便虐待她们母女两个也未可知,回头定要画个护身符,赠与她母女两个。
小侠见他两个同时神游天外,只觉奇怪,便开口道:“大人,瑞王千裏迢迢亲来海州,那丢失的税银数目定是不小!”
程煜之心不在焉,“五百万两。””
小侠目瞪口呆,“五百万两??
一旁张孟春冷哼一声,“民脂民膏,丢了也未尝不是好事!如此年月还能收上如此巨额银两,那皇帝老儿也不是什么好鸟!”
一路无话,三人回到驿馆各做各事自不必说。
——
晚间时候,海宁县胡县令与东海县万县令买来吃食同邀程煜之共进晚餐。见推脱不去,程煜之便欣然将他二人让至屋中,将小几摆在屋央,三人将就一顿。
“驿馆简陋,真是难为大人了。”几杯酒下肚,胡县令略先打开话匣子,他而立年纪,上任县令不过三年。
程煜之摆摆手,“此处没有别人,你我无须客气。”
一旁万县令起身朝他恭敬举杯,堆笑道:“上回初见,便知大人平易近人,今日一见,更加笃定。”万县令生个酒糟鼻子,一饮酒那鼻头红彤彤。
程煜之最烦官场客套,暗道自己虽比他两个年轻不少,却官大两级,即便自己再平易近人,他两个也只当他做做样子而已,想到此处也就随他二人去了。
又一杯酒下肚,只听胡县令忍不住抱怨:“今日王爷交代之事,我真毫无头绪可言,天下之大,要到哪裏去追捕那盗取税银的歹人?即便抓到,那税银保不齐也早已被瓜分一空!”
程煜之轻抿薄唇,淡道:“时局动荡,民间势力迭起,又岂止徽州这方寸之地?想要搜寻劫银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半晌无言,只剩各自啜饮闷酒声音,万县令偷眼瞧他两个模样,压低声音道:“大人何须烦恼?此事覆杂难道只你我明白不成?王爷只让咱们各自回去调查,却未设期限,亦未提及奖惩,估摸不过是讨好圣上这才揽下此事,他都做做样子,你我又何须认真?到时候捉几个匪盗一杀,稀泥那么一和,稀裏糊涂也便交差了。”
胡县令闻言,细细品品滋味儿,不由向万县令投去顶顶佩服的目光。万县令吸溜下红鼻子,笑呵呵自斟自饮一杯,人活到知天命的年纪果然不同凡响,官场侵淫数年,看来颇有心得。
程煜之见他得意模样,只觉好笑,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随声附和,不住夸他主意棒,点子高。万县令被夸得找不着北,摞袖子又为程煜之斟酒,这方你来我往自不必说。
且说隔壁房间裏,张孟春正躺在床上辗转,无奈生就一个爱打抱不平的脾性,她终究放心不下秀桦,眼看长日将尽,落霞漫天,便起身取出朱砂和符纸描了张护身符,随后揣进怀中出了驿馆,轻装打马绝尘而去。
待天边最后一丝绯红消退,夜色如约而至,张孟春脚尖点地,飞身翻过围墻,自往徽州府衙后宅而去。
废园萧瑟,满目苍凉,彼时月出中天,穿过后花园时,远远看见一个单薄身影站在斑驳树影下若隐若现。
张孟春以为是府中丫鬟路过,怕被撞见,便闪身躲在树后,哪知等了半晌,那身影只是伫立原地,连半步都未曾挪移。她见状心生疑惑,便好奇上前去,不成想却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秀桦?”
秀桦闻声转过身,见面前是个飒厉的青衣女子,清秀面庞好似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张孟春见她只穿身云烟粉织金的薄衫,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看上去甚是憔悴。又看她怀中紧紧抱着个锦被包裹的襁褓,知她顺利诞下孩子,这才略感安慰,遂朝她点点头,“林姨娘可好?”
秀桦失魂落魄瞧她,半晌道:“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张孟春一笑,未置可否,只关切道:“夜深寒凉,林姨娘在此逗留,切莫冻着孩子。”
秀桦凄然一笑,“我等老爷,他好久没去我那儿了,岚儿都想爹了。老爷近来总去后园的地窨子裏忙到很晚,许是快回了。”
张孟春瞧她神态,听她话语,只觉说不出的古怪,彼时风吹云动,月光氤氲,朦胧光华笼在秀桦身上,如梦似幻,张孟春心中一瞬紧绷,疑惑道:“与其在此苦苦等候,你何不去亲自寻他?”
秀桦面露忧色,“进不得的,那地窨子裏有个石头塑像,岚儿近了总是啼哭不止。”言罢,忧心忡忡抱紧襁褓前后踱步。
张孟春正欲搭话,忽见前方不远处灯笼光亮摇晃,随之传来阵阵嘈杂男声,她猜测许是许鹤年带着府中人来了,刚要没身躲开,忽见一阵风过,树影婆娑,云遮月隐,回头一看,秀桦已不知所踪。
她躲在树后,见来人果然是许鹤年,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锦衣腰悬佩刀之人,一丝异样感觉霎时浮上心头。见他几个走远,便由树后闪出,想想方才秀桦所言,便疾步往后园深处去。
后园,白日的假山奇石逍遥景致到了夜裏,便都成了鬼影幢幢,再添上几声夜鸟号啼,更是处处透着阴森。
张孟春将符灰点在眼皮上,找了老半天,却遍寻不到秀桦口中所说的地窨所在,正愁眉不展,忽听一声乌鸦呱呱怪叫,惊得她一个楞怔,回头见园角一棵老树上,一只红眼乌鸦正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恰时一阵阴风卷过,树摇枝动,那乌鸦张开巨大翅膀扑啦啦飞向天际,张孟春只觉说不出的诡异,下意识握紧腰间降妖剑,便往那处去。
哪知没走几步,脚下忽然有什么东西绊住她脚,好悬将她绊个趔趄。
惊魂甫定,她低头定睛一瞧,一条麻绳在那乱草掩映下若隐若现。她心中一动,将那麻绳提起用力一拽,只听嘎吱一声,地上竟开了一道门。
张孟春心中疑惑,暗道地窨入口隐藏如此之深,裏面不知藏的什么见不得光之物,遂打着火扇子,沿那石阶小心翼翼向下而去。
阴凉气息一瞬扑面而来,她拉紧棉袍衣领,慢慢下到地窨之中,但见此处宽敞竟如厅堂一般,当中果有一尊石像魏然挺立,她将手中火扇子举高一瞧,不由吓得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