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望向许鹤年汗津津的一张长脸,冷笑道:“许大人当真公务繁忙,白日做府尹,夜间做教主,阴阳人非你莫属。”
“你休要血口喷人!”许鹤年长目睁得滚圆,不知是气还是怕,浑身颤抖不止,爬到瑞王脚下哀求道:“王爷莫信她话,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话做不得数!”
张孟春听他出言不逊,气得柳眉倒竖,刚要张口反斥,忽听一旁程煜之略先开口道:
“为何做不得数!?”
程煜之面沈似水,朝瑞王拱手道:“王爷,此女身怀绝技,乃我特意请来的幕僚。”言罢又朝许鹤年道:“许大人,本官当初抓捕之时,也曾亲眼见过那金蝉教主,他身上所披彩袍正是这一件,本官与你素无恩怨,难不成也会诬赖你不成?”
言罢又补一句,“许大人若是不服,本官大可以将那日参与抓捕的三班衙役召来指认!”
张孟春听他替自己说话,心中甜滋滋,转念一想你何时见过那教主了?你去抓人时那教主早就跑得没影儿,原来程大人也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呢!
许鹤年被怼得一时哑口,瑞王不愿再听他无力辩驳,便派人将他先行押解下去,眼不见为凈。
许鹤年被带下去后,瑞王揉揉跳痛太阳穴,抬眸饶有兴致的打量张孟春半晌,见她一身男子装扮,通身的英气,满面的不羁,一张素凈脸儿,未施脂粉,却眉不描而自成青黛,腮不染而自呈粉桃,唇不点而自带樱红,明眸皓齿,佳色天成,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水莲花儿。
他微瞇凤眸,和颜悦色,“本王听说,就是你找到的税银?”
张孟春点头,“正是。”
“那么多州官县令皆无线索,你又是如何得知那税银藏匿在后园地窨之中?”
张孟春微微一笑,“王爷容禀,恰时小人正陪我家大人出门吃饭,途径此处忽见一黑衣人翻墻而逃,大人一看竟有歹人敢在府衙重地为非作歹,一时气愤不已,焦急万分,便命小人前去帮忙。彼时后园正乱,衙役正四处搜寻歹人,小人便也跟随帮忙,哪知歹人未曾寻到,却无意中寻到地窨入口,税银这才失而覆得!”
言罢眨眨眼又补一句:“虽是小人被那草丛中的麻绳绊倒,这才顺藤摸瓜找到地窨入口,但王爷若要赏赐的话,也莫要忘了与小人并肩作战的众衙役才是。嘿嘿。”
一旁程煜之听得冷汗直冒,暗道我的姑奶奶,你快少说两句吧,昨晚不是已然对好臺词,怎地你还临场发挥起来?
瑞王拧眉盯她半晌,心道她此言确与方才程煜之所言和衙中役吏证词无二,转念又不禁纳罕好好的怎地忽然来了贼人?难道知道税银藏在府衙前来窃取不成?且那税银缘何忽然没了四箱?云裏雾裏百思不解,一时想得他头疼。
“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孟春是也。”
瑞王见她言语间毫无女子扭捏之态,好似那爽利的秋风一般,只觉此女甚是特别,想他位高权重,什么国色天香没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同时具备超凡脱俗与侵略性的美人,一如广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裏来,真是普天之下难寻其二,物以稀为贵,竟一时看得呆了。
程煜之见他一双眼在张孟春身上不住游走,气得心火大盛,七窍生烟,恨不得登时将他眼睛挖出,暗暗恨道老色胚!
“不知程大人从哪裏寻来这样本事人物,真真是羡煞本王。”瑞王笑望程煜之,却见他正目光如刀怒视自己,不由一惊。
程煜之眸光冷若冰霜,低声回道:“寻常之人,不足为道。”言罢话锋一转,“王爷,许鹤年只怕与金蝉教难撇关系,不知王爷下一步意欲如何处置?”
瑞王听他出言咄咄,面露不悦,又见一旁曾广亦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心中暗道许鹤年呀许鹤年,看来这回你是难辞其咎了。
——
早过了掌灯时分,徽州府衙后宅中却漆黑一片,因受许鹤年牵连,许府下人被集中收押,等待轮讯。有事的风声鹤唳,无辜的亦哭哭啼啼,偌大后宅偶有巡逻官兵经过,脚步声过后,一切重归寂静。
两个巡逻官兵路过一方宅院,忽从门缝窥见裏面竟有光亮映出,两人相视不由生疑,心道早将府中之人尽数归拢到两处院中,怎地这裏还有一处漏网之鱼?
想到此处二人推门便要进院,哪知那门却纹丝未动,提灯一照,原来上面挂把拳头大锁头,竟是上了门锁?二人面面相觑,再一抬头,见那门匾上赫然写着桦林居三个大字。
他两个不死心,遂翻墻入院,见那正房裏果然亮着如豆灯光,窗上还映出个淡淡影子,遂摩拳擦掌,推门往屋中去。哪知刚刚推开房门,那烛火忽然噗得一声熄了,屋中霎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两人唬了一跳,正不明所以,恰时一声女人淡笑好似由耳畔滑过,二人同时回头一看,只见黑漆漆院落乌啼声声,再一转身,黑洞洞屋中魅影飘摇。二人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翻墻而逃。
风过入院,秋虫呢喃,半晌,那静悄悄屋中倏忽又亮起一盏灯来。
张孟春坐在窗边鼓凳之上,冷眼瞧着屋中陈设,暗道不过一个多月光景,却已物是人非。
正凝思,忽见那烛火陡然炸个花子,随后晃了三晃,又暗了三暗,而后一股冷气侵入屋中,抬眸见是秀桦无声无息进得屋来。
秀桦满面哀愁,见了张孟春怔道:“是你?”
张孟春点头,“我等你多时了。”
秀桦抱紧怀中襁褓,蹙眉低声道:“你快些走吧,我的岚儿睡了,你切莫吵醒他!”
张孟春怔怔望她,踯躅良久终是脱口道:“该走的是你。。”
秀桦惊睁双眸,脸上露出不解神情。
张孟春长嘆口气,“你早已死了!”言罢,指着绣床边地上的斑斑污痕,哀声道:“你生产那日死于血崩,你已不是阳世之人了!”
秀桦吓得连连退后,只觉她的话如惊雷在脑中炸响,一瞬,回忆如洩洪般涌入脑海。
一月前的一个深夜,她终于临盆,哪知生了三天三夜,都没能将腹中孩子生下,只觉身下那股黏热止不住的流啊流,从疼痛难忍到没了知觉,模糊意识裏,只记得满屋浓重的血腥气和产婆丫鬟大呼小叫的喊声。之后,她只觉整个人轻飘飘荡悠悠,好似堕入一团洁白棉絮之中,再一睁眼,便又回到这裏。
秀桦回过神,浑身颤抖,“那我的孩子呢。。”
她颤巍巍低下头,眼中大朵泪花砸在襁褓之上,半晌双臂无力垂下,那襁褓随即轻飘飘落在地上,从裏面啪嗒掉出一物,张孟春一看,竟是自己早先送给她的护身锦袋。
张孟春只觉一阵心酸难耐,感嘆她虽有符咒护身,却终究难逃一死,且虽死却仍不自知,依旧用执念将自己困在这冷漠的人世间。
那日秀桦死后,腹中胎儿随即夭折,婆子大呼小叫着前去通报,许鹤年得知消息后,终未露面,只吩咐下人将那一大一小草草装殓了,埋在城外乱葬岗中,因无名分,连祖坟都进不得。
张孟春不忍告诉秀桦她在这血腥味浓重的屋中看见的一切记忆,两个女人,一个贵为正妻,一个不过贱妾,却全因一个男人命丧黄泉,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时运不济,到底难逃一个命字。
秀桦眼望屋中陈设怔怔出神,半晌朝张孟春露出一丝凄凉笑意。“我认得你,多谢姑娘记挂,秀桦还有心愿未了,待了了心愿,便会自行离去,就此别过姑娘。”言罢深深福身一礼,转瞬化作清风不见踪迹。
张孟春望那空荡荡屋子,只觉眼中酸涩,胸口如坠大石般难受不已。
一路走来她见过许多有情有义的妖,亦见过不少无情无义之人,想着自己若不是修道之人,可能早已亲手了结了那些人面兽心之人的性命,想到此处忽地想起那被她夺去双尾的九尾赤狐,想它快意恩仇不由羡慕,心中一时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
府衙大牢,许鹤年正坐在墻角,望着牢门外墻壁上忽明忽暗的松油灯怔怔出神。无论如何,他做梦都未曾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被收押进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之中。
今日早时,他已在重压之下承认自己金蝉教主的身份,他虽心中焦急却并不畏惧,因为他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是官官相护,他曾为那位赴汤蹈火,那位是不会真治他的罪的。
转念又想到程煜之,不由一阵切齿。心道我与他素无恩怨,酒桌上那般热乎,昨夜却当面补刀,想来也是个唯利是图之人,不过想在王爷面前显摆能耐,以至于落井下石,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暗暗发誓待风声过去,自己有朝一日翻身,定会找他报仇雪恨。想到此处,不由冷笑,正自做着春秋大梦,忽见那壁上松油灯跳动几下,忽地灭了,牢中登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许鹤年一怔,心道一定是那狱卒偷懒,也不知往灯中多添些松油,想到此处没好气道:“来人吶!来人!”
可叫了半晌,却无人答话,牢裏静谧非常,好似无人一般。
许鹤年心中不悦,起身来在门前朝外张望,只见黢黑地牢之中,远远地亮起一盏烛火,他气哼一声,道是狱卒来了,正盘算如何骂他一顿出气,却听一阵熟悉轻笑由耳畔吹过,一瞬脑中好似炸雷劈响。
只听那声音忽远忽近,轻轻柔柔,“老爷,奴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