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对面的小侠与鸣儿两个正聊得热络,少年不识愁滋味,管他前路崎岖坎坷。
张孟春坐在第四驾马车上,一边揉搓小银,一边兴致勃勃听王妈妈讲述京中之事,心中将那老字号的食肆、酒楼、点心铺子牢牢记在心间,打定主意到时候定要一一尝遍。
一行人各怀心思自不必提,且说这一行人扮作举家迁移的客商,朝行夜宿,悄悄护着第三驾马车上的税银一路北上,平安行了五六日光景,这一日进入河南府地界,所行之路愈发荒芜,落日时分路遇一处僻静村落,朱达春率众将马车驶入村中,欲今夜宿于此处,哪知接连敲了几户人家,均是无人应声。
彼时日迫西山,暮色四合,整条街巷上,除了风卷落叶之声外,竟一丝声响也无,村子裏莫说个人影,便是连个猫狗也不曾见着。
“这村子裏的人都哪去了?”小侠跳下马车举目四望,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朱达春亦不由纳罕,“此村名曰千家店,三年前我曾路过,此处人口不多,却距离官道颇近,彼时还是个热闹村镇,如今缘何如此萧条?”
程煜之下了马车,远望天色渐暗,不宜继续赶路,想此处虽有些奇怪,却屋舍俨然,有片瓦遮身总比露宿山野强上许多,便建议朱达春夜宿于此。
朱达春也无更好选择,便遣几名镖师四处查探一番,寻间宽敞屋子,众人凑合一宿便是。
哪知片刻功夫,只见两名镖师慌慌张张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朱头儿,朱头儿!大事不好啦!”
——
且说一众人被两名镖师引入一处院落,程煜之怔怔望着摆满院央的黑漆漆坛子,一瞬只觉如坠冰窖般寒彻骨髓。
张孟春与小侠几个走过去将坛盖揭开,皆被那裏面一张张惨白人脸吓得不轻。
小侠惊道:“这是什么歪门邪法??怪不得这村中无人,原来都被囿于此处!”
“大人上任之初,遇见的可是这同样事情??”张孟春记得程煜之曾经说起类似事情,一眼看见他惊愕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她暗忖片刻,道:“如此说来,那妖道岂不就在附近?”
程煜之搀扶着抖若筛糠的王妈妈,急道:“此地不宜久留,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且不知对方人手多寡,还是赶紧离开才是!”
朱达春与众镖师闯荡江湖多年,却都不曾见过如此诡异之事,只觉凶险,便忙应了程煜之,一行人匆匆出得院去,纷纷上车准备离开千家店。
他心中惴惴,挥鞭打马正要离开,忽听那马儿一声嘶鸣,好似受了什么惊吓,定睛一看,那街巷两侧,从房顶、屋中、窄巷裏陆续跃下、走出不少人来,那些人身着黄袍,头戴尖顶垂带高帽,面罩轻纱,看上去好不诡异。
彼时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隐去,黑夜泼墨一般降临。
众人见是金蝉教徒围拢过来,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张孟春与小侠先后跳下车去,横剑在前,对朱达春低声道:“兄长快带大人离开,我两个垫后!”言罢大力拍上那马腚,马儿吃痛扬蹄狂奔,其后几架马车亦随之快跑起来。
程煜之见她两个势单力孤冲入敌中,只吓得一颗心提到哽嗓,恨不得跳下车去帮忙,只是那马车跑得飞快,载着他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绝尘而去,
且说张孟春与小侠两个,一如孤勇独狼,冲入一众金蝉教徒中想要拖住他们,为自己人争取时间逃离虎穴。
张孟春一力降十会,一手一个将那金蝉教徒飞扔出去,直看得敌我双方瞠目结舌。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他两个边战边退,片刻忽听马蹄哒哒,原来竟是一队教徒打马追逐马车而去。
小侠手疾眼快,飞身一跃,将那垫后的教徒拉下马去,而后翻身上马,拉上张孟春便追出去。
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张孟春见前有豺狼后有虎,一颗心如受油烹,正着急,却见身后不远处忽地拢起一阵黄雾,将那追兵团团罩住。她看得瞠目却也顾不上许多,只一心跟着小侠往前追去。
——
夜黑风高,程煜之的马车还是在一林中小路被截停下来,一场恶战一触即发,众镖师各拉兵器与贼人战在一处。
树林边,王妈妈与鸣儿躲在树后瑟瑟发抖,程煜之手握匕首护在二人身前,却不住往小道上张望,他担心张孟春与小侠安危,一时心如油烹。
过不多时,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踏夜而来,张孟春与小侠飞身下马,加入激战。
担心如此拖拉下去会被随后赶来的金蝉教徒包抄,张孟春心急不已,便想速战速决,于是掐诀念咒,将降妖剑幻化无数剑影,与那教徒缠斗不绝。
见对方应接不暇,她堪堪松口气,便要去寻程煜之和王妈妈等人,才一转身,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闪过,直奔那押运税银的马车而去。
张孟春见那金蝉教徒竟破了自己剑法,不由吃惊,忙奔过去与他战在一处,一交手才知那人功夫了得,她自诩身手不差,却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又战几个回合,忙一个转身,抖手便要射出一枚定魂钉。可恰在此时,只见寒光一闪,程煜之不知从哪裏冒出,挥着匕首横在他二人中间。
如此出其不意,他两个都一瞬楞怔,见此机会,程煜之挥匕首猛刺过去,那金蝉教徒的面纱叫他锋利匕首划开一条大口,露出浓密密一把红胡子。
那人唬了一跳,随即拿宽大袍袖遮住面庞,下意识飞起一脚踹向程煜之。
那一脚结结实实蹬在他胸口,程煜之直挺挺朝后飞出去,后背撞在路边嶙峋老树上,衣裳刺啦被挂了个大口子,之后坠入路边沟中,顷刻被黑暗吞没不见踪迹。
眼见此景,张孟春吓得魂不附体,什么税银,金蝉教,此刻她通通都顾不得,慌忙弃了那教徒扒开荒草过去查看。
但见那沟深有丈把,满是密密麻麻荒草枯枝,唤他几声无有回音,一颗心如坠深渊,便将心一横,飞身一跃,飞蛾扑火般跳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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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孟春火急火燎跳进路边深沟去救程煜之,落底一剎那,只觉软乎乎好似砸在软垫之上,正自纳罕,忽听身下传来一阵呻吟,这才明白自己原来砸在他身上。
她慌忙自他身上起身,借着朦胧月色,见他唇角胸前皆有血迹,知他刚被那一脚踹得不轻,不由恨极了那金蝉教徒。
程煜之坠下深沟本来昏死过去,却被张孟春硬生生给砸醒了,睁眼见她梨花带雨模样,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抚她脸颊,温声道:“怎么还哭了。。”
张孟春一怔,抬手摸上脸颊冰冷泪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急得哭了?一瞬情难自禁,故意负气道:“谁哭了!不过是草上的露水罢了。倒是你,怎地又来搅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做英雄还做上瘾了?!!”
他拭去她颊上清泪,愧疚道:“我放心不下你。”言罢想起前世曾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如今又“重蹈覆辙”,不由自嘲。
明月皎皎,君心昭昭,张孟春胸中滚过热浪,一瞬不瞬望着眼前人,眼中又滴下泪来。
程煜之见她又哭,刚想劝慰,哪知胸口忽地一阵灼热,忍不住呕出口血来,背后伤口亦疼得他皱眉。
张孟春见状,忙拿袖子替他擦拭,又摸向腰间锦袋,想拿出三光神水再给他一滴疗伤,哪知一手摸个空,不由大骇,想起定是刚才跳下来时不知将锦袋掉到哪裏,急得便要去寻。
哪知程煜之却一把拉住她手,“小春,你别走,哪裏都别去。”
张孟春瘪嘴抽泣,“我去寻三光神水给你疗伤!”
他摇摇头,“还好伤的是我。”言罢凄然一笑,“今日就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张孟春一瞬泪水决堤,她怕极了,望着他一张苍白的脸,只觉难过得要命,她不要他死,不单为了自己那一魂两魄,更是为他这个人,她不忍心,更加舍不得。
见她鼓着一张通红小脸抽抽噎噎,程煜之亦眼中含泪,“若是今次税银被劫,你们便就此离开,免得遭受牵连。若是,若是我死了,税银尚存,你们便将税银带走,天地广阔,哪裏都是栖身之所,你。。”
他话未说完,忽被张孟春俯身压在身下,她柔软的唇瓣狠狠抵住他的双唇,叫他一时说不出话。
那柔软的、芬芳的唇,携着少女的气息朝他汹涌扑来,他脑中一片空白,仿佛霎时堕入一片瑰丽的梦境之中,干脆将眼阖上,任凭泪水滑落,想着此刻便是死了,也是毫无怨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