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心如油烹,忽见一道纤弱身影闪出屋门往外面去,紧随其后追出院门,却见夜色茫茫无萍踪,哪裏还有她的影子?
眼前光景瞬息骤变,白茫茫一片晃人眼,凛风如刀刮得刺骨,程煜之呆立风雪之中,眼前那熟悉的一幕牵动久远的记忆,扯着血肉将他痛苦的往昔挖掘出来。
风雪交加,苍茫天地间,两名官差正将一具人犯的尸体拖拽出茅棚,洁白雪地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迹如红莲绽放。那两人寻了不远处一棵腰粗老树下,浅浅刨个坑穴将尸体草草埋了,风卷雪落,那小小的坟包顷刻便被白雪淹没,凛风刮过,一如凄凉的挽歌。
漠北寒冬,漫长无尽,那执念深重的苏家女历经一路艰辛,终于追上流放的队伍,却不见朝思暮想之人。即便受尽差官的侮辱奚落,却仍不死心,非要问出他的下落,同行的人犯见她可怜,便偷偷将真相告知。
待她失魂落魄辗转找到心上人的埋骨之地,见那孤零零坟包上厚厚的积雪,霎时天旋地转。寒风凛冽,雪落无声,她还是迟了一步,想到今生无缘再见,想到他带着对她的误会含恨酒泉,一颗心痛如刀剜,犹如一具被抽了灵魂的皮囊瘫软在地。
暖风熏人,又是一年春光艷,桃花树下,他捏起她发间花瓣,浅笑晏晏的拥着她喃喃,“嫣儿,愿只愿太平盛世民安乐,与你生而同榻死同穴。”
她嫣然一笑,自他怀中抽身,执起小几上的酒壶,斟满两杯松针酒娇声道:“煜郎,此酒便是你我的合卺酒,喝了这杯酒,你我便是夫妻。”
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海誓山盟,情意绵绵,到头来期许成空,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两个人,还是半路上走散了。
不知何时,雪住风息,苍茫大地上,远远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那两人来在腰粗老树前站定,望着臂粗树干上三尺白绫吊着的白衣少女和她身下的坟包静默无言。
那虎头虎脑的小道士抬了抬头上斗笠,鼓着圆溜溜大眼,满面不解的望向身旁的师父,“师父,生命如此珍贵,她又为何要自寻短见?”
半晌,只听他师父摇头嘆息:“许是觉得再无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罢。。哎,看着实在可怜,相见既是有缘,小侠,咱们将她葬了吧。”
素不相识的有缘人在树下坟包旁撅个深坑,将那苏嫣尸身葬在其中,泥雪混杂的冰冷泥土渐渐覆满她全身,将她身不由己的短暂一生和那些爱恨情仇一并埋葬。两处坟包并排而立,也算应了两人生前誓言,生而同榻死同穴。
红尘有诗言:前世与谁情缱绻,来生能否覆相逢,今生梦断黄泉路,彼岸花前泪有声,血色石前谁铭刻,乡臺泪眼望几层,旖旎梦裏恋今生,不羡神仙不羡僧,奈何桥上莫走远,相约转世伴来生,悠悠往事随风过,脉脉柔情绕古藤,款款深情石上铸,绵绵海誓伴山盟。
眼前的一幕幕,看得程煜之心口如受重击,疼得喘不过气,前世裏那些温柔缱绻与蚀骨折磨,犹如心上红花,朵朵嗜血,那一声压抑痛苦的唏嘘,仿佛从灵魂深处抽离出来,那些爱恨纠缠,恍若一场大梦。想那被他恨煞的苏家女,前世裏竟是受了奸人胁迫情非得已,又想起今生延庆的遭遇,不由攘袂切齿,恨极了瑞王。
“大人!?”
一声呼唤将他陡然唤醒,回头见是小侠,一霎泪目恍若隔世,再一回头,哪裏还有什么荒原雪野,只有面前一间袇房窗纸中透出的昏黄灯光映照他惶惑的面庞。
方才小侠见他忽然不见踪迹,便折返回来寻找,一眼望见面前袇房不由吃惊,想那存放伏羲镜的袇房中本已上锁,不知为何却亮起灯来?正自纳罕,忽见张孟春风风火火由身后来。
“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她本没好气,却见程煜之望向自己的眼中尽是哀伤,心裏霎时灭了火气,默默走过去与他两个同去见宗衍道人。
这一夜,宗衍道人亲自为延庆超度,而后那三人亲手将他葬在后山。一夜无话。
——
破晓时分,晨钟声响,身心俱疲的三个人回到程府各自歇下。张孟春想起程煜之夜裏呕了血,恐他伤了元气,便取了三光神水往清宁院去。
彼时天色尚暗,程煜之换了衣裳正坐在榻上发呆,忽听轻轻叩门声响,门一开,进来的却是张孟春。
见到她的一瞬,胸口又隐隐疼起来,他眸中晶莹目光如胶水将她牢牢黏住,看得她无处躲藏。
她走到近前,有些羞赧,有些无措,“你,你昨夜呕了血,我是来给你送三光神水的,你。。”
话未说完,却见他猛地起身,张开灼热的大手重重按在她肩头,他眼圈通红,裏面的哀伤几乎夺眶而出。
苏小小,苏嫣,张孟春,几张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脸在他眼前晃了又晃,转了又转。
“小春!”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脱口喊出她的名字。
“啊?”张孟春赶紧扶住他,一头雾水刚欲问询,却被他大手捞起,紧紧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他的唇带着侵略压下来,狠狠落在她的唇瓣上。去他的礼教,去他的规矩,他压抑的太久,几乎忘记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他忘情的吻着她,不顾一切,好似末日将至。
张孟春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正惊惶,却被他拦腰抱起,回身轻轻放在床上,她尚搞不清状况,却见他俯身朝自己压下来。
烛火的微光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她忽地想起他平日的温文举动,他从不颐指气使,也不威慑压人,只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害得她想入非非,仿佛怀中揣个兔子,一颗心扑通扑通就快跳出喉咙。
她被迷得七荤八素,羞答答推他胸膛,却一把摸到他紧实肌肉,身上好似触电般一瞬缩紧。她的脸颊好似红透的柿子,手指绞着他衣襟假惺惺道:“这是做什么,你昨夜呕了血,身子虚。。”
程煜之静静望她清丽面容,抬手将她额上碎发向后捋了捋,修长手指轻轻滑过她面颊,温声在她耳畔轻轻道:“不碍事。”
那温热的气息和着温柔的语气一直吹进她心裏,惹得她一颗心麻酥酥,热辣辣,全身霎时躁动起来。却一瞬心生顾虑,不知他如此这般究竟是为了这幅皮囊还是她这个人,可这近在咫尺的可餐秀色又如此诱人,遂将心一横,心道睡了再说!
思绪至此再忍不住,忽然反客为主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紧咬樱唇,喘着粗气,虎视眈眈盯紧他。
不知为何,脑中剎那精光闪现,竟全是九尾狐那小册中的一幅幅香艷图画,她一把将他身上衫子扯开,见他眸中闪过一丝羞赧,更是欲.火焚身,一如猛虎入羊群,不顾一切朝他扑去。程煜之被她缠得无暇他顾,颤着手将那床帐落下,而后天雷地火,地崩山摧。
正是夜色如酒熏人醉,多情公赴巫山会。芙蓉帐内春宵暖,鸳鸯枕上鱼水欢。采补绝非真心意,倒凤颠鸾共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