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侠扯下巾子蒙住黑衣人眼目,而后来在立柜前拉开柜门,卸下背板,从密道中将太子请出。
太子见状,惊怒不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拾起地上歹人长刀,咬牙在手臂上划下一道伤口,而后捧着血淋淋胳臂大声呼救。
片刻侍卫蜂拥而入,张孟春闪身躲入柜中,由密室地道一路前行,出去一看原来出口设在后花园。彼时月升中天,她环顾四周不由感嘆,程天朗这个工部侍郎修房挖洞确有两把刷子,只是时间紧迫,这地道尚未挖好,裏面堆土还未来得及运出,一路逼仄弄得她灰头土脸。
张孟春拍拍一头一脸的尘土,抬头见小侠已然赶来,见他面色不对,忙问:“出事了?”
小侠嘆气,“那黑衣人服毒死了。”本想逼他供出幕后黑手,如今却泡了汤。
张孟春拧眉,“那黑衣人应是死士,功成封赏,功败身死。瑞王够狠。”
“哎,不论如何,那皇帝老儿已加派侍卫将东宫围得密不透风,恐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刺客了,如此这般我就不用日日守着太子了。”言罢自腰间取出一颗杏子大的夜明珠,道:“太子对你我感激不尽,特地赏赐此物聊表谢意。”
张孟春瞪眼瞧那反射月华的夜明珠,吸溜下口水,“此物东海才有,应值不少银子。”言罢伸手便夺。
小侠将手一收,“独吞可不成,咱两个均分!”
“哎哎,你不是从来视金钱如粪土么,怎地这般贪财起来?!”
“与师姑一处久了,自然有样学样!”
他二人正悄声斗嘴,小侠腰间降妖剑忽地大动起来,转头见树后露出一双明亮大眼,就是一惊。“我就说宫墻之内妖气弥漫,以为只有九尾狐一个,想不到除她之外还有别的妖孽!”
张孟春见树后原来是章美人,忙解释,“哎哎,她不过来此避世,你莫要紧张!”言罢招手叫她出来。
小侠见她确是一副人畜无害模样,便按下降妖剑,不解道:“师姑怎地认得她?”
张孟春一噎,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章美人嗫嚅,“仙姑快些随我回夜华宫吧,去晚了扰了胡美人打双陆的兴致,她又要闹了。”言罢又补一句:“花蜜酒也快被她喝光啦!”
小侠一听火冒三丈,“什么,原来师姑今夜前来根本不是特意来探望吾的?!!”
张孟春被当面揭穿不由臊个大红脸。方才酒过三巡牌打三圈,她出去小解,忽然发现殿顶黑衣人掠过,这才跟去东宫通知小侠。此刻瞧他气哄哄模样,无奈望向如此直白的章美人,只觉欲哭无泪。
——
天明时分,张孟春无精打采返回程府。昨夜说了半宿好话,小侠才堪堪气消,此刻她只觉又困又累口干舌燥。
清宁苑书房,程煜之正聚精会神伏案书写,日光笼在瑞兽香炉上,袅袅香烟氤成一团光圈。
张孟春叩门进来,将昨夜之事与他说了,程煜之不动声色转腕写字,听她说完勾唇一笑,“圣上钦命加派侍卫守护东宫,太子安危可保,我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除掉太子,拥兵自重,那老狐貍做了两手准备,可见上位心切。”张孟春拧眉。
“傅大人已然命京军统领查将军备军时刻提防盘松岭动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抓住他的把柄,再以此大做文章。”
张孟春见他只顾说话却不抬头,不知他忙着写什么,便好奇凑过去,见桌案上一副画墨迹未干,上绘一青衫女子立于暖阳下舞剑,画中人眉目如画精光足,飒爽英姿世无双。
“这是画的我吗?”她看得心驰神荡。
程煜之点头,起身将她拉在身前,提笔握住她手,在旁侧提一小诗:‘侠气如虹仁心推,梦裏娇妆与画眉,三春不及初春景,一袭青衫映春晖。’
“我,我哪有那么好。。”她扭捏。
他将笔搁在架上,由身后抱紧她,低下头在她耳畔吐气如兰:“在我心中,你就是那么好,言行举止,行动坐卧,皆合我眼。今生今世,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张孟春惊讶回头,“你说什么?”
他抬手抚她面颊,眸光似水,柔声喃喃:“待一切风波过去,我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张孟春吓得不轻,近来沈溺鱼水欢愉乱了心智,此时一刻惊醒,想她当初苦心修道只为早列仙班,如今怎地留恋男女情爱忘了初心?当初她还苦劝那黄公子莫要一晌贪欢,而今步他后尘情何以堪?何况尚搞不清他究竟是爱这副皮囊还是钟情她这个芯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仓皇逃离。哪知才出院门便与一人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被撞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张孟春揉揉撞疼的肚子,定睛一瞧,原来是个五六岁年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揉着跌痛的屁股站起身来。
张孟春从未在府中见过她,只当是府上哪个的亲戚,刚要道歉,只听她没好气道:“仙姑怎地大清早上便如此毛躁?!”
张孟春听她声音惊睁双眸,“小,小银??”
女娃一笑,露出两个甜甜酒窝。“多日未见,仙姑可好?”
约么一月前,张孟春将灵珠归还小银后,这小银狐便告辞修炼去,不成想如今竟幻化人身归来,张孟春见她模样又惊又喜,搂着她左看右瞧不住问询。甬路尽头,小侠正迎着旭日走来,远远看见小银,一瞬惊为天人。
大雪小雪又一年,程煜之与邱文成年前被龚尚书派往湖州公干,二人赶在岁日前返京,回到刑部已是午后,程煜之被龚尚书告知圣上召见,虽觉莫名其妙,却不敢耽搁,交代完公务便急匆匆往宫中去。
程府早接到他的信笺,知他今日回来,便早早备了一桌酒席等他回来开饭,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饭菜凉了热热了凉,直到暮色四合才等见他身影。
“听说圣上召见,可有何事?”程天朗见儿子见鬼似的黑着脸进了门,心中紧张。因为出了宋家那檔子事,如今一有风吹草动他便紧张不已。
程煜之收回心绪,松弛一笑,“不过公事罢了,让祖母和爹娘久等,来,咱们吃饭。”
饭后又闲聊半晌,直至明月挂枝,他才拖着沈重脚步返回清宁院。彼时书房中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娇小身影,正坐在窗边托腮静坐。他望那窗上剪影,心中滚热,眼中却酸涩不已。
“回来了!”张孟春见他进门,笑着跳起来迎上前去。“我熬了甜汤送来给你尝,王妈妈的秘方,我求了好半天才得来!”
程煜之望那桌案上白瓷碗中晶莹剔透的汤羹,温柔一笑,“有劳了。”言罢褪下外衣,坐在床上挽袖。
张孟春见他好似魂不守舍,着实奇怪,便也只当他累了,顾自将汤碗端在近前,舀上一勺往他口中递过去。
程煜之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
张孟春忽觉自己有些笨拙,红脸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
程煜之眼中溢满温柔,抬手抚了抚她头,郑重道:“小春,你永远无需为了取悦别人而委屈自己,要知道你若欢喜我便欢喜,你我悲喜与共,你若灿烂便是晴天。”
她听得面色绯红,全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哪知翌日,不到晌午程天朗便返回府中,急吼吼跑去普然居找卢老太君。“娘,娘!”刚进院门他便喊上。
卢老太君正诵经,听儿子一通鸡猫子喊叫心裏突突直跳,珠串啪嗒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程天朗打帘栊进屋,顺了半晌气,才垮着脸道:“今日清早才刚上值,尚书便来恭喜我,我听得一头雾水,一问才知原来圣上竟给咱家煜儿赐了婚啦!”
门外游廊,张孟春手捧王妈妈洗凈晒干的被褥,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