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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仙长点醒梦中人 冤家坦诚吐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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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之染了风寒,因无胃口,午饭未吃,此时正倚在榻上看书。王妈妈煮了红糖桂花圆子送过来,他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

“有劳妈妈了,您老去前面与他们热闹吧,不必挂念我,这裏有鸣儿呢。”

王妈妈见他这段时日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知他所为何故,又想起她的心头好小春,不由红了眼圈。

张孟春早叫小侠给王妈妈带了信,告诉她自己一切安好,只是暂时离开回去探望师父,可这哪裏瞒得了心思细腻的王妈妈?见他两个如今这般境况,她又怎能不忧心?

王妈妈走后,程煜之阖上双眼闭目养神,忽忽悠悠想起去年岁日,他几个尚在海州,那裏的饭菜虽不比京中丰盛,一众人却热闹非常,掐指一算她走了也有半月,如今也不知是否已返回龙虎山,心中郁郁,不由感嘆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回忆裏想起模糊的小时候,那时娘亲还在,祖母也还年轻康健,除夕夜裏,他缠着爹爹扎灯笼,耍赖的趴在他背上,程天朗被儿子的无忌童言逗得哈哈大笑。

时过境迁,此景鲜在梦中见。

他的眼角淌下泪来,倘若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可时光啊就是那般残忍,从不会为谁多做停留。之后母亲病逝,祖母老去,父亲脸上再难见笑容,他虽长大成人,却不得不开始面对成人世界的险恶,如今父亲也老了,该换他来守护这个家。

思绪缥缈,忽然听见院中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他的心一颤,挣扎着下了床,猛地推开窗子,一瞬怔住。院中合欢树下,一个熟悉身影正伫立在那儿,鹅毛白雪已落了她一头一身。

程煜之胸中洪流汹涌,眼中水波涌动,因只因惊觉相思不露,原来早已入骨,谓可谓别后眷恋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你如何来了?”他暗抽口气,双手撑住窗臺,努力克制。

张孟春哼一声,“我想走便走,想来便来,你能奈我何?”

“这倒也是。”他轻笑,见她一贯的傲娇模样,心中柔软异常。

张孟春见他又开始惜字如金,心中不悦。“怎么,见了我不高兴,那我走好了!”言罢转身便走。

忽然见到朝思暮想之人,程煜之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睫羽轻颤,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心跳都漏了一拍。见她转身要走,只觉得喉管裏好似有什么东西一瞬灼烧起来,一时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小春别走!”

声音终于冲破喉咙,猛烈的咳嗽亦紧随而来,程煜之咳得喘不上气,只觉一颗心都要咳出肺腑。

恰时一双有力的细手由身侧将他抱住,他抬眸,撞上她如水大眼,半晌才堪堪止了咳声。

张孟春将他搀扶回床,轻轻按揉他胸口,眼圈微红。不过半月未见,实未料到他竟病成这样,才欲说话,却被他兜手揽入怀中。她顺从的依偎过去,头枕在他肩上,低低啜泣起来。

“怎地病成这样。。我走你也不拦着,还让小侠送银票给我,你好狠的心!”

“来去如风,自由洒脱,这才是你。”他口不对心,笑眼含泪。

她却听得咬牙切齿,“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我早猜到事情远没有那般简单,暗中果然查出端倪。”言罢还不解气,补骂一句,“笨蛋!”

程煜之嘆口气:“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既然如此,为何才回来?这些日子你下榻何处?”

张孟春冷哼,“我自有我的事做。”

程煜之轻拍她背,柔声绵绵,“我知你怪我,只是此路凶险,我不愿连累你,年后我便安排祖母回乡省亲,小侠和朱大哥亦会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你们都不在,我反而安心。。”

张孟春一哂,“说得好似我们碍了你的事!”

程煜之苦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春,今生今世,我定会护你周全。”说这话时,他眼中满是苦涩,他以为她并不知晓其中深意,却不成想她早已明了。

“你说话可作数?!”她咄咄。

“自然作数!”

她没好气:“既然如此,那你说过要娶我的誓言也要兑现!”

“小春。。”他一噎,一瞬泪盈于睫。

张孟春正色道:“程煜之,你若不兑现先前誓言,我是决计不会饶过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助你报仇雪恨,那老狗前世将你害惨,今生又搭进去个延庆,而今我已查到他与那如意郡主的把柄,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叫他们休想如意!”

程煜之听得浑身颤抖,“你怎会知晓前世之事?难道你。。”

张孟春轻抿薄唇,思忖事到如今再瞒不住,遂凝重瞧着他道:“今日我便将细情说与你听。”

言罢将心一横,低声道:“我根本不是苏嫣,只是承了她的肉身而已,真正的苏嫣已然不在人世!”

一通开门见山雷烟火炮,听得程煜之眸中热辣滚烫,半晌颤抖双手捧起她脸颊,未语泪先流。

张孟春闪躲嗫嚅,“抱歉,我不是有意骗你。”

他摇头喃喃:“我早猜到你不是她,原来果真如此。。若非我经历重生奇遇,是决计不能相信的。”

张孟春闻言好奇,“同一副皮囊,你又如何猜到我不是她?”

程煜之一瞬羞涩难当,须臾道:“我与她一起时,她从未用强,不像你。。”

张孟春闻言如被雷劈,干瞪眼半晌说不出话,待程煜之红着脸将她屡屡夜探经历说出,她羞得恨不能当场遁地,不由暗骂冯二娘和那西贝货的迷香药效不灵,简直害死个人!

(冯二娘在九泉喊冤,那根本不是什么迷香,而是催情香啦!!)

程煜之见她狼狈模样,眸中溢出笑意,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柔缱绻。张孟春被他看得脸红,脑中空白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听得心惊,这才知晓自己无端见鬼和被妖道强掳的原因。

“原来你当初投奔于我,并非你先前说得那样,而是放心不下你那一魂两魄!”

程煜之一脸怨念,说得张孟春尴尬不已,又想起久远前做的那个梦,遂问:“我曾梦见一个在草堂中偷懒饮酒烤洋芋的姑娘,那就是你先前的肉身对不对?”

张孟春嘴角一抽,心道我留给你的第一印象还真深刻,遂挠头,“你承了我的魂魄,自然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所以你我才能屡次在梦中相见。这一魂两魄暂时不要你还了,不过从此你便欠了我的。”

程煜之的双眸骤然一深,凝望她的目光逐渐灼热,他定定望着眼前的熟悉面庞,又想到她的全新灵魂,一时感慨万千,忍不住将她拥住,喃喃道:我前世虽恨苏嫣陷害我牵连全家,却从未后悔爱上她,我与她前世缘浅,今生认得一个崭新的你,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他拥着她,好似拥着什么易碎珍宝,疼惜的吻上她的唇。

——

正月初九,顺帝生辰,这一日也是玉皇圣诞,顺帝以此为荣,皇宫裏除了大排宴宴外,还命宫人预备无数清香花烛,斋碗素食,皇宫之中香烟缭绕,好似天宫一般。

登仙臺一百零八级石阶由下而上站满手捧花篮的童男童女,顺帝拾阶登仙臺上,一袭紫袍,衣绣云霞,头戴金蘧花冠,香烟缥缈中望之若仙。

瑞王今日也应景的一身仙人装扮,他顶着逍遥巾站在登仙臺下,被那烟气笼得忽隐忽现。

程煜之远望顺帝模糊身影,近观朝臣各怀心思,想起朱达春自海州折返京中一路见闻:刀兵四起,盗匪横行,神州涂炭,只觉这眼前闹剧荒诞不已。

残阳如血,夜幕笼罩宫闱,麟德殿顶的脊兽龇牙瞪眼望向鱼贯出入宫殿的后宫嫔妃、皇亲国戚、大臣、宫人,面目狰狞。

大殿裏竖排三列宴席,皇亲国戚居中而坐,后宫佳丽和高官显贵分居东西。程煜之秩品尚低,本无资格出席宫宴,却因被皇帝赐婚郡主荣光无限,排坐西侧队尾,却无人敢于小觑,席间恭维奉承意味深长。

千百红烛将大殿映得亮如白昼,顺帝稳居正位,一双凤眼微微瞇起,似是望着正对其位的瑞王,又似望向他身后的宝亲王。他这一脉眼睛长得极其相像,细长娟秀,眸光阴柔,清浊难辨。

吉时已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熹贵妃忽觉肚腹不适,便中途离席小解。丫鬟春红搀扶主子绕道麟德殿后宫道,雪后路滑,两个人走得小心翼翼,延绵的宫墻上倒映出两个瘦长身影。

宫道不宽,二人没走几步,忽见恭房方向远远飘来一盏灯,熹贵妃见状便挽着春红避右而行。离得近了,一看竟是位衣着华美的妇人。她以为是哪位宫妃出恭回来,刚欲说话,却见对面灯笼的橘红光晕映照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她素爱雍容华贵,金丝团花的猩红狐裘,云鬓低垂,坠马髻上簪一朵红牡丹,红得好似就要滴出血来。

擦肩而过,熹贵妃一瞬血液凝固,花颜失色。丫鬟春红也看见那人面貌,只吓得身子一抖失声尖叫,手中灯笼啪一声摔在地上,烛火霎时熄灭。

黑暗骤然聚拢,熹贵妃只觉恐惧如细蛇缠上颈子,冰凉凉,滑溜溜,吓得她扯开嗓子,哨子似的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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