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终章)人事天命两相护
离别聚散各自安
麟德殿裏,没来由的卷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摇曳,忽明忽暗。顺帝有些倦了,正倚靠龙椅落入萎靡,恍惚中,忽听耳畔划过一声轻笑,他下意识直了直身子,扭项瞥见身侧一脸寡淡的皇后,她本生得清丽脱俗,却阴沈张脸,恹恹斜坐着,好似避瘟似的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他知她不爱自己,却没料到竟厌弃到如此地步,他也不甚爱她,却一时想不出自己这一生究竟爱过什么人,一瞬竟有些悲凉。两个人不过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不过还好,他们有个儿子,如此这般,江山可保。
又一阵轻笑飘过,顺帝一瞬回神,抬眸望向满殿乌央央人头,见所有人都打个楞怔,好似都听到那风过罅隙般的声响。
众人正面面相觑,忽地一阵狂风卷得殿门大开,刮得殿中人睁不开眼。那风起得邪乎,须臾将个浓艷身影推进门来,那身影轻笑着走向大殿尽头的顺帝,袅袅娜娜,曼妙无双。
恐惧弥漫,大殿裏一瞬鸦雀无声,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姜贵妃回来报仇啦!”喊声未毕,殿中霎时乱作一团。
顺帝见状惊惶失措,瑞王亦变了脸色,恰在此时殿中烛火全熄,黑暗顷刻覆来,恐惧无限放大,只听得乒乒乓乓桌掀杯倾、盘打碗碎、哭爹喊娘之声络绎。
片刻殿中亮起烛火,光明驱散黑暗,恐惧亦渐渐远离,众人长舒口气,见原来是亲军统领曾广带侍卫进来护驾。
曾广手托明烛站立顺帝身前,俯身施礼,“圣上受惊了。”继而转身高呼,“诸位莫慌,快将明烛燃起!”
宫人定定心神,忙将两侧明烛点燃,殿中顷刻明亮起来,映照四处一片狼藉。
“陛,陛下,刚才那可是姜贵妃?!!”傅柏青满面惊恐颤巍巍起身,袍服上皆是酒菜残迹。
“是她,是姜贵妃回来了。”
“刚才熹贵妃在殿外瞧见了,听说下个半死呢。”
“闹,闹鬼了?!”
听闻底下议论纷纷,顺帝只觉一颗心仍旧狂跳不止。方才他清楚瞧见了,来人确是姜贵妃无疑,他大睁一双细眼在人群中搜寻,却早已不见她的踪迹。难道,她果真死得不甘,今夜来找他寻仇不成?想到此处,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一旁秦道长与瑞王对个眼色,遂朝顺帝道:“圣上莫惊,想那鬼魂许是附在殿中人的身上,待贫道拘了它来!”言罢跳入殿中,煞有介事的由身后背囊取出一枚巴掌大宝镜,对着众人就是一通照。
九尾狐站在一众宫妃身后,冷眼窥他上蹿下跳甚是厌烦,片刻扯了扯身旁瑟瑟发抖的章美人衣袖,佯装害怕模样倚在她肩头。
顺帝离得远,见半晌无动静,便不耐起身走下龙椅,向前踱了几步举目查探,哪知未行几步忽听身后传来皇后惊呼,“哎呀,母后,呀~!”
一声尖叫引得众人侧目,只见皇后身侧那早已食素多年的吕氏太后不知为何一改常态,正抓着只烧鸡啃得满面油光,她目光呆滞,口中却大嚼特嚼,鸡油将她口上胭脂蹭在脸上,面上浮粉亦溶掉大半,望之诡异至极。
眼前一切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平日最为淡定的瑞王也怔怔不知所措。秦道长见状分开人群奔过去,哪知手中降妖镜竟射出一道精光,不偏不倚打在吕太后身上。
太后一瞬脸色煞白,手中被啃得面目全非的烧鸡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个滚儿,停在一脸惊诧的顺帝脚下。而后哀嚎一声,双目翻白,匍匐在地扭曲得不成人形,须臾一阵烟雾升腾,吕太后竟于众目睽睽下变成一只灰毛老狐。
如此炸裂一幕令所有人不寒而栗,顺帝惶然呆立,瑞王与秦道长亦是一楞。人群中,压根儿没人註意到倚靠章美人肩头的九尾狐忽地好似睡醒一般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张张惊惶面容,对上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那眸中无波,好似已等了千年。
九尾狐勾唇一笑,悄悄做个口型。“妥。”
麟德殿外倏忽又起了风,吹得紧闭的窗扇啪啪作响,一下一下,拍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恰时只听一声高喊惊梦而来,“快护驾!”
曾广一瞬回神,下意识抽刀挡在顺帝身前,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程煜之不顾一切朝顺帝奔去,“曾将军快将陛下护住!”
他冲到顺帝跟前,怒目瞪向不明所以的秦道长。“你个妖道,竟敢当众施妖法将太后变成狐貍!如此惑乱众人,岂不等同说太后是狐貍精幻化,圣上是狐貍精所生?!尔心何其歹毒,究竟有何目的?!!”
他言之凿凿,掷地有声,说得秦道长就是一楞,一旁瑞王也不由怔住。
面色苍白的顺帝看看程煜之,又看看变成老狐的太后,正不知所措,忽见京军统领査将军带领披盔挂甲的官兵由门外凶神恶煞的冲进来,而后将大殿封锁,不容分说将瑞王、宝亲王与秦道长三人同时制住。
“这是做什么?!”瑞王惊喝。
宝亲王喝得酩酊,昏沈沈不知发生何事。
秦道长则惊惶一挣,手中降妖镜啪的一声掉落地上,摔个粉粉碎,镜中陡然升起一股白烟,那地上昏迷不醒的灰毛老狐应声变回吕太后的模样。秦道长揉揉眼,明白遭人暗算却已晚矣。
顺帝霎时沈了脸色,睨眼不知所措的瑞王,朝查将军道:“可曾查到什么?”
查将军揭开属下手捧的红绸布,露出一件明黄丝袍,他抖手将那袍子展开,在场众人见之呼吸都滞住。
亮如白昼的大殿中,一袭明黄缂丝团龙袍刺痛顺帝脆弱的神经,更令瑞王倒抽一口冷气。
“回圣上,属下领命彻查,果真在宝亲王府搜得此袍,圣上果真料事如神!”
此言一出,一众目光刷地望向顺帝。
昨日夜间,顺帝于寝宫受神仙托梦,彼时梦境仙雾缭绕,鸟语花香,一紫袍仙人身驾五彩祥云而至。
顺帝见状匍匐在地,那仙人见之一笑,轻甩拂尘道:“本仙此行特奉玉帝旨意前来。玉帝见尔虔心修仙数载,诚心可感,故派本仙前来提醒,尔恐有亡国灾祸将至。”
顺帝大骇,叩头不止,“仙家救命!”
“尔且细听,预谋夺权篡位之人乃尔一脉至亲的一龙一虎,苍龙盘沧海白虎卧碣石,明日便是降龙伏虎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万万谨记。”言罢化作清风不见踪迹。
顺帝猛地醒来,只见烛影晃晃幔帐摇,寝宫寂静无声,只听见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一龙一虎?他冷汗浸衫思忖半宿,脸色愈发难看,天明时分便秘密召见了京军统领查将军。
那肥头大耳的宝亲王本来喝得迷糊,听闻查将军所言,吓得一瞬酒醒,险些跌坐在地。
“荒唐!”瑞王大喝,脸却白得吓人。
查将军一笑,“王爷莫急,您老也逃不了干系。”言罢接过属下手中四方锦盒,将其中白璧玉玺面呈顺帝。
“圣上,此枚玉玺取自瑞王府上书房,临沧阁。龙袍则取自宝亲王府上,如意郡主的琴苑,碣石居。”
瑞王一噎,再说不出话来。
程煜之与傅柏青对视一眼,面露惊恐,“圣上,微臣眼拙,这方印上篆刻的可是授命之宝?”
顺帝拿起那沈甸甸玉玺看了一眼,抬手砸在地上,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临沧阁,碣石居,玉玺,龙袍,瑞王属龙,郡主属虎,原来那仙家口中的一龙一虎果真是他两个!昨夜裏他将先帝子孙悉数算遍,在世之人中属龙属虎的只有他两个。先前早有大臣提醒他瑞王居心叵测,可他一直不愿相信,如今证据确凿,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五味俱全。
“将他三人绑了!”顺帝杀气凛凛。“如意郡主现下何处?”
查将军回:“已然将其制住。”
“何处来的什么玉玺?!圣上明察,此事明明有人故意陷害,本王冤枉,本王冤枉啊!”瑞王已然乱了阵脚,不明所以的宝亲王也跟着喊冤,一张胖脸上涕泪横流。
程煜之冷冷补刀:“王爷,若是私备玉玺和龙袍都能口呼冤枉,那普天之下,又该有多少冤屈之事?”
瑞王恶狠狠瞪向他,一双细眼目眦欲裂,却见他眼中闪过一抹大快人心的笑意,一瞬只觉恶寒骤起。
那秦道长见大势已去,趁人不备,扭身扑啦啦化身蝙蝠飞去,众人惊呼中,装扮成小太监的张孟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查将军胯下腰刀,大力朝那蝙蝠掷去,只听咔嚓一声钝响,那蝙蝠一侧翅膀被利刃削下,啪一声摔在地上,翻腾几下一命归西。
张孟春见状,忍不住拍手展颜。半个月前,她在灵济宫威逼利诱小侠将他所知之事和盘托出,又想起那日程天朗散值后与母亲卢老太君的对话,思前想后只觉顺帝突然为程煜之赐婚的如意郡主甚是可疑,遂开始着手调查于她。
街巷传闻只知那如意郡主骄横跋扈,待她潜入宝亲王府邸监视,才知她不仅刁蛮还好美色,竟是个人尽可夫的女淫贼,且权欲极重,与伯父瑞王勾结,盼着有朝一日瑞王上位,恬不知耻要他赏个女宰相做做。张孟春潜伏多日,一日终于等到瑞王前来,将一身龙袍交给郡主,教她婚后如何陷害程煜之。。
如今奸人计谋曝光,不由大快人心。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善恶到头终有报。
——
与此同时,城外盘松岭,傅柏青早已授命查将军派遣一队人马将盘松岭的一侧崖壁包围。小侠接到急报,得知宫中已然得手,遂猿猴似的攀上崖洞口点燃松枝。不久烟雾弥漫,却不见任何动静,待火熄烟消,众人进去一看,裏面竟空无一人。
崖壁下,小银,朱达春和众官兵见状,不由面面相觑,众人正纳罕,忽见山中鸟群惊飞,野兽四散,手搭凉棚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林中烟尘四起,黑压压一片,一如阴兵过境。
“是人俑!”小银一声厉呼,吓得众人魂不附体。他双眉紧蹙,“不对,那些人俑本应设有封印,如今群龙无首,应是出了什么差池。”言罢急忙于众人身前布下结界。
离得愈发近了,众人见黑压压一片人俑身披铠甲,手执长枪短刀,确像金儿口中打仗的兵,只是双目翻白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骇人。且数量太多,目测超过百人,只怕结界维持不了多久。
小侠临危不乱,急忙命人前去宫中送信,而后一众人抽刀在前,严阵以待。
上百人俑如洪流涌动,眼看结界将破,众人正惶惶,忽见林中地动山摇,黄雾障目,一条大蟒如旋风席卷而过,由后方包抄,将一众人俑搅动得人仰马翻,它张开血盆大口咬死咬伤无数,又摇动桶粗的身躯将人俑卷杀,长尾如鞭,杀伤力极大。
小侠望之激动不已,“是金儿!”
朱达春点点头,便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众人见状,也一齐杀上前去。
恶战一触即发,人俑厉害虽死犹生,且敌众我寡,久战不利。恰时宗衍道人前来助阵,而后又来了张孟春与九尾狐,这才将人俑消灭。
激战过后,赤地千裏,血流成河。小侠抹一把汗渍血污难辨的脸,抬眸远眺,忽地瞳仁缩紧,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中,一瞬血液凝固,忙奔过去,一把将小银抱起,见它身上一条长长血痕,霎时红了眼圈,又伸手探她鼻息,见她呼吸尚存,一颗心堪堪落肚,可望着她苍白的面庞,却心中纠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宗衍道人见这小银狐着实伤得不轻,急忙将它穴道封住,小侠见师父一通操作,心中矛盾不已。
宗衍道人瞧着自家的傻徒儿一副别扭神色,抬手摸摸小银背上伤口,沈吟片刻终忍不住道:“徒儿,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夜,一个不着调的老爹一声不响便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灵济宫门外,彼时寒风呼啸,天降白雪,一只小银狐恰巧路过,怕那嗷嗷待哺的婴儿冻死,便替他做了一宿的暖被。小侠,你说这银狐是不是那婴儿的救命恩人?”
小侠听得面色苍白,一脸难以置信,道:“师父,您老故事裏的小婴儿难道是。。?”言罢又瞧瞧昏迷不醒的小银,一副见鬼神色。
宗衍道人抬手摸摸他头,面露怜悯之色嘆口气道:“哎,故事中的小婴儿正是当年的你,不是为师有意瞒你,而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闻言惊怔,小侠眼中陡然噙满泪水,呆呆喃喃:“这么说来,吾不是孤儿咯?”言罢又惊悖指指小银,“吾的救命恩人,竟是这只狐妖!!”
话未说完,他便小雨转大雨嚎啕起来,“师父以为现在对吾说起这些,吾就能接受得了吗!”言罢顾自拖着鼻涕跑开了。
另一边,朱达春正怀抱金儿泪流满面,这有情有义的蛇妖此时身受重伤,即将不久于人世。方才张孟春接到消息便由宫中直奔盘松岭而来,身上未带三光神水,眼见此景无能为力,眼中不禁淌下泪来。
金儿弥留之际,宗衍道人满面慈悲朝她道:“你行此大义,功德无量,上天有好生之德,快去投胎罢。”言罢伸出两指轻轻覆在她额上,霎时金光迸发,金儿头顶浮起一颗小珠,环绕众人飞行片刻,倏忽飞去东南方向不见踪迹。
众人见状心感安慰,举目远眺,只见东方破晓的天际渐渐泛起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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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傅柏青将昨夜战况禀报顺帝,程煜之又将瑞王罪状祥述一遍,顺帝得知其私养人俑,不臣之心久矣,盛怒非常,遂下令将瑞王与如意郡主就地斩杀。
奸佞虽死,可帝国内部已被蠹空,并非除掉几个乱臣贼子便能将颓势扭转。
彼时天下大乱,如火如荼的各路起义军中,徽州的一路起义军异军突起,一路过关斩将,即将攻进京城。城中早已大乱,百姓害怕无处遁逃,只得栖身城外山野,老弱妇孺苦不堪言。
皇城内,顺帝受到众叛亲离的打击,失魂落魄不理朝政,每日将自己关在麟德殿中一心求仙,岂知不顾民生罪孽深重,如此这般岂能得道成仙?!
太子一党见皇帝指望不上,便督促太子奋发图强。这一日,傅柏青正与程煜之在府中商议,忽见查将军匆匆赶来。查将军从来稳重,如今这般模样,定是发生大事。
果不其然,原来起义军已然兵临城下。
傅柏青一副难以置信表情,“什么?已然攻到城外了?柳将军、宋将军和古将军三路人马都未将叛军镇压吗?”
查将军痛心疾首,“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圣上都不理朝政,底下又怎能各司其职!”言罢嘆一声,“柳老将军已然战死,古将军被俘,宋将军他,他降了。”
程煜之心中一沈,阖了阖酸涩双眼,朝查将军道:“起义军的领袖可有摸清?如今敌众我寡,硬碰硬恐是不成了。”
几人正说话,忽听院中响起乱哄哄脚步声。查将军转身开门,见是曾广一溜小跑着进来。三人见他面色惨白,甲胄上血迹斑斑,心中突突直跳。
查将军一把扶住神魂不稳的他,“出什么事了?”
曾广语无伦次,“皇上疯了,他,他,他拿着剑,见人便杀!太子,太子被皇上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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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禀报军情的大臣在麟德殿前跪了一地,顺帝却一概不理,大臣无法,便去东宫求见太子,太子焦急国之将倾,便去麟德殿求见顺帝,彼时顺帝正兀自沈溺美梦,恼他扰了自己仙途,陷入癫狂,拔出宝剑便刺。
太子负伤逃回东宫,顺帝一路追一路砍杀,彼时后宫乱作一团,偌大的宫墻内,横七竖八倒着若干尸体,宫女太监四散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