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程煜之与傅柏青几人匆匆赶到,迎面撞上披头散发的顺帝正手持宝剑从东宫出来,见他一身血污眼神直楞,程煜之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忙命曾广和查将军冲上前去将他制住。
恰时东宫数声尖叫触碰所有人的神经,几人匆匆进殿,见书房已经燃起熊熊烈火,皇后怀抱太子的尸体被烈焰包围,施救已然晚矣。
她仍旧一副寡淡表情,只是脸上泪痕未干,在被烈火吞没的一剎,她终于笑了,不知是笑自己荒诞短暂的一生还是笑自己终于解脱?见主子葬身火海,院中宫女太监瑟缩着跪了一地痛哭不已。
顺帝怔怔望着葬身火海的妻与子,瞳仁中倒映出熊熊火光,一瞬好似看见什么,他忽地挣脱束缚,发狂般大笑着冲入火海,霎时被烈焰吞没。
傅柏青见状老泪纵横,他付出了一生的青春,谋划了半辈子的事业,到头来却化为乌有。程煜之见这眼前一幕,忽地想起宗衍道人的话:‘蠹蚀已久,大厦将倾’,只是尚不知后两句的‘大道元始,天下清明’是何深意,他听着那烈焰升腾中的劈啪声响,忽地想起岁日裏隔墻听见的鞭炮声声,只觉讽刺不已。
日薄西山,城门大开,程煜之坐在软轿内出了城,傅柏青身心俱疲体力不支,只得委任他与起义军谈判。
程煜之心如油烹,城中仅剩千余兵力,面对势如猛虎的起义军力不能支,如今大势已去,唯一能做的便是如何周旋才能将伤亡减至最小,只是不知那起义军的首领是个什么脾性之人,不由心内惶惶。
城外马嘶长啸,蹄踏地动,起义军如猛虎下山,士气正盛。程煜之长长舒口气,稳稳心神鼓足勇气下了轿,他敛袍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如瀚海孤舟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勇气,抬眸与对面枣红骏马上一身风尘的起义军首领对视一剎,两个人都不由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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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华宫,九尾狐正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命,小太监高宝眼泪汪汪的瞧着她忙碌身影,心中酸涩不已。
“还傻楞着做什么?还不收拾东西快些出宫?待会儿起义军攻进来,没咱们的好果子吃!”九尾狐将身上戴的金银首饰悉数取下包进包袱,末了丢给他一个金镯子,又自头上取下根金簪子扔给他,“拿着,你我主仆一场,快些出宫去找你家裏人罢!”
高宝望着手中金灿灿首饰,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哭什么?”九尾狐不耐。
高宝抽抽鼻子,哽咽不已。“小的,小的哪裏还有什么家人。。”
听他一说,九尾狐才想起他自幼父母双亡,有个姐姐去年又死在宫裏,如今出去确是孤苦无依,遂软了心肠,道:“要不,你跟着我?”
高宝一瞬收回眼泪,喜不自胜道:“好!小的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九尾狐脸一抽,一瞬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半个时辰后,二人收拾好细软便去寻章美人,哪知章美人正在一片狼藉的宫中睡得香甜,见她两个来了揉揉惺忪睡眼,甜甜一笑,“姐姐,我刚刚梦见你了。”
九尾狐气个倒仰,垮着脸道:“我的好妹妹,东宫都烧没了,你还有心思睡觉?先别忙着做梦了,快起来瞧瞧,你宫裏的宫女太监全都跑得没影儿啦!”
章美人举目四望,见自己妆奁不知何时被洗劫一空,杏眼泛波,委屈道:“这可如何是好。。”
九尾狐不容分说将她从床上扯起,怕再与她说话会气得吐血,便吩咐高宝将宫中值钱的东西搜刮一遍。半晌高宝垂头丧气回来,原来只找到几件进贡的丝绸衣裳。九尾狐见状嘆口气,忍痛将自己包袱中金银分给章美人一半,而后三人趁着夜色逃出宫闱。
程府,全府上下半月前便已前往海州避难,张梦春逡巡空空荡荡的府宅,见天已黑透可程煜之却仍未归来,一颗心忐忑不安。
正在院中踱步,忽听屋顶传来响动,片刻见个鬼祟身影由屋顶跃入院中就是一惊。
“可是宫裏出了什么事?”
九尾狐嘆口气道:“宫中已然化为一片火海,起义军进城了,江山即将易主,我来是与仙姑作别的。”言罢又嘆:“想不到普天之下竟无凈土,我自山野逃入宫闱避难,如今又要返回山野去了,想必今后再难相见,仙姑保重。”
张孟春听得心中酸涩,听说起义军进城,又不由担心城中百姓安危。见九尾狐就要离开,忙叫她留步,自去宝金葫芦中取出她两条断尾,物归原主。九尾狐感激不尽,朝她拜了又拜,遂化作清风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孟春心中郁郁,正要去寻程煜之,却见他匆匆进院而来。
“你回来了!听说起义军已然进城?”
程煜之点点头,“是我叫守卫将城门打开,将起义军放入城中。”
原来那起义军的首领乃是曾经助他解救家丁的徽州人元钟,二人相识于微时,均对彼此甚是欣赏,却不成想如今身处不同阵营,自然关系微妙。可当程煜之望向元钟那张黝黑泛光的方脸,倏忽想起宗衍道人的话,‘大道元始,天下清明’,难道一切皆是天意?
元钟出身布衣,深知百姓疾苦,承诺若是缴械不抵抗,便不会为难前朝旧人。程煜之与傅柏青商议良久,游说城中缴械投降,大开城门,元钟言而有信,军纪严明,义军进城,果真未动城内一草一木。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冬去春来,春风拂过柳绿花红。元钟毫无悬念被拥立为王,改国号为‘明’,一朝布衣变皇帝,却未忘本,因他微时捱穷受苦,对百姓疾苦感同身受,故减免若干苛捐杂税造福百姓。
百姓只求安居乐业,至于江山姓甚名谁本就无有太多挂碍,而今又逢明君,不过月余光景,便从王朝颠覆的恐惧中恢覆如初,关心的无外乎柴米油盐,家长裏短,偶尔经过修缮中的皇宫,才会因为想起血腥的前朝旧事啧啧儿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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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孟春一众人各归其位,只是偶尔聚在一起畅聊旧事,意犹未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小侠决定出去云游,临行之前,扭捏拜别师父。
宗衍道人慈爱摸摸他头,“傻徒儿,还生为师的气呢?”
小侠紧抿薄唇,纠结片刻小声嗫嚅:“师父,可否给吾讲讲爹娘的事?”
宗衍道长笑:“不过你要保证不许哭。”
小侠羞赧,“吾那是喜悦的泪水。”
宗衍道人点点头,“好吧,你爹乃我的大徒弟,一生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后与身为术士的你娘暗生情愫,喜结连理生下你。后来你娘被黑山老妖拘禁,你爹去救你娘,结果一去十几年未归,我之所以云游四处,也是为了打探你爹娘的消息。”
小侠听得瞠目,“爹爹是师父徒弟,吾也是师父徒弟,那吾岂不与爹爹成了师兄弟?”
宗衍道人撇嘴冷哼,“你那不着调的老爹擅自离开,为师已然将他除名了!”
小侠脸上抽抽,一颗悬着的心堪堪落肚,“师父,吾的爹爹叫什么名字?”
宗衍道人一瞬出神,半晌温声道:“燕赤霞!”
小银留在妙应山继续修行,临行之时,小侠扭捏辞别小银。“那个,多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吾从来不愿欠别人的,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小银不屑,“你要如何报答?”
小侠挠挠头,憨笑道:“吾一时也想不出,待吾寻到爹娘下落,便来见你,到时你说如何报答,吾便如何报答!”
暖阳映在他脸上,世事的磨练令曾经青涩的少年郎日益成熟,可笑起来却依旧天真,小银怔怔望他,一时看得呆了。
“好!一言为定!你若不来我可不依!”
送别小侠后,朱达春也要离开,他按宗衍道人的指示,打听到城外十裏的一处村落,果然有一妇人在金儿投胎那日诞下女婴。待他抱起女婴,见她胸口处隐约可见的胎记,眼中蓄满泪水。
季春三月,桃花树下,落英缤纷。张孟春与程煜之在树下排桌摆酒,赏景对饮。
“阿煜,听说王校斌和邱文成都被元钟升了官。”
程煜之笑,“是。”
“那他有没有找你?”张孟春忐忑。
“有。”
张孟春见他又开始惜字如金,不由起了心火,刚要开口,忽听他道:“小春,我若再入庙堂,你可支持?”
张孟春一怔,定定望他肃穆表情,心中纠结,皱着眉头沈吟半晌,脱口道:“不支持!”
程煜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张孟春不解其意,横眉撅起嘴。
程煜之抬手刮她鼻子,“这就对了,这才是真实的你呢!”言罢如释重负舒口气,“我还怕你会违心的支持我,还想着如何应对,这下全省了。”
元钟广纳贤才,有意让程煜之加官进爵,可两世经历令他看透世事,遂萌生退意,故婉拒对方好意,不再过问世事,只愿与张孟春做一对神仙眷侣,一同悟道仙途。
张孟春闻言惊喜,“好你个程煜之,何时也学得这般油滑,故意与我卖关子!不过,你果真愿意放弃仕途么?”
程煜之笑,“君子一言。”
张孟春心裏欢喜,嘴上却故意揶揄,“那你打算做什么,守拙归田园么?只是以你的才能抱负,岂不是有些可惜?”
“也是。要不,我这就进临宫去面见元钟?”程煜之言罢就要起身。
“哎哎!”张孟春拽他袖子,“我不过玩笑,你可莫要当真!”
两人玩笑了一会子,张孟春忽然面露落寞,“只是不知你的这段前朝经历,史官们会如何书写。。”
“潦草几笔,怎能概括波澜一生,小春,那史书之上真真假假,你又何需在意!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这才是最大的幸福和成功。”程煜之大笑着轻揽她肩,前世情境浮现眼前,一瞬感慨万千。
她见他如此洒脱,心中宽慰,可望着桃花零落,又想起老友一个个离开,心中又忽地悲凉丛生。
程煜之见状拍拍她头,“小春莫要伤心,今日的别离不过为了来日的重聚,方才海州来信,祖母与爹娘他们已被吕仁杰送至三佛齐与宋家团聚。”言罢定定望她清亮眸子,认真道:“小春,你可愿随我去远方?”
“远方?”张孟春远眺那瀚海般湛蓝的天际,血液中的躁动一瞬燃起,她握紧他手,点点头,“趁光阴正好,我们去远方。”
——
时光瞬息,寒暑更替,十年后,国泰民安。
这一日,妙应山的后山裏,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院内,正敲锣打鼓的办喜事。燕小侠身着大红喜服,正笑呵呵与喜帕罩头的新娘同拜天地,一对璧人身后站着恩师宗衍道人和小侠那大胡子的老爹和慈爱的娘亲。
二人正拜堂,忽见平地起了一股旋风,卷得院中飞沙走石,倏忽掀飞新娘头上喜帕,露出小银一张惊讶面庞。
十年寒暑,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恰时小侠老爹腰间降妖剑大动,只见他横剑在前粗声粗气道:“哇呀呀,什么妖孽胆敢叨扰吾儿成亲?这是活腻歪了不成!”
须臾那旋风中闪出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一袭红衫的九尾狐来在众人面前嫣然一笑,“诸位,许久不见!”
言罢又朝小银娇嗔:“小银,成亲也不知会我一声,也忒不够意思,如此这般我便自来讨杯喜酒喝!”
九尾狐身旁一位端方公子手捧贺礼,朝小侠和小银笑道:“恭喜二位了。”
小银惊喜不已,“胡夫人!”
小侠睁大眼睛瞧了那公子半晌,惊讶道:“你可是那小太监高宝?”
高宝腼腆一笑,未置可否,只听得九尾狐嗔道:“什么太监,如今他可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儿身!”
院中正乱,忽听一声脆灵灵笑声传来,众人寻声望去,见门扇不知何时开个缝子,一个四五岁的俏姑娘探进头来,正瞪着圆溜溜大眼瞧着院中热闹,一笑,脸上露出一深一浅两个酒窝。
众人皆是一楞。
九尾狐见状,凑过去盯着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狐疑道:“哪裏来的女娃娃?”
小姑娘闻言推门进院儿,拔起胸脯,撇着嘴儿得意道:“你说哪个是娃娃,我已然五岁半啦!娘亲都说我是个小大人儿了!”
小侠瞧着她好玩儿,故意逗她道:“敢问这位五岁半的小大人儿,你是谁呀?又来找哪个?”
小姑娘明艷一笑,“我叫程仲夏,来找银姑姑的!”
众人闻言俱是一楞,九尾狐顺势将门扇拉开,见那门外明晃晃的老阳儿下,一架马车正勒缰停下,车帘一打,从上面下来两个人,一个温润如玉佳公子,一个英气十足飒娇娘。
“娘亲!爹爹!”程仲夏朝门外二人挥挥手。
张孟春松开挽着程煜之的手,叉腰一笑,干坤颠倒。正是浓妆出色染芳林,春入胚胎造化深,非是玉颜凝酒晕,也知红粉有丹心。
昨日的别离是今日重聚的契机,曾经并肩而战的故人久别重逢,未尽的缘分即将续写崭新篇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