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离别
到了夜裏,白鸦和几位大尊皆到场为赤雷勇士们践行送酒。火把的火光熊熊,晃动着照亮了一些面孔,而另一些,则依然隐于黑夜之中。素江一脸的不感兴趣,冷眼瞧着,一位勇士端着酒碗,在浑浊月色中跳了一支充满力与美的战舞,碗中酒毫不见洒,肌肉虬结的臂膀在空中凤舞龙游而走,将生命力的磅礴不绝激发而出,深深触动周遭的花木与众灵。只听勇士口中低沈缓慢唱道:“酒风沈兮九月迷迷,川流抵兮士死寻寻!吾之众众,吾神攸攸,虚合永生,佑我赤诚!”雷芷臣长老带领着十位赤雷勇士一个个仰首饮干手中酒,带着不为瓦全的决心,空碗劈裏啪啦被摔碎在地!
酒行曲歌毕,白鸦正与雷音一处,向雷芷臣交代什么,间或瞥一眼素江的方向。而素江瞅着一个空儿,趁白鸦正忙,跑去拉住凤寂道:“大凤凰,本公主马上就走啦,你都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凤寂今日难得没有风流自恋地摇他那把玳瑁骨扇子,话也不多,静静立于密道口一边,身边只带了一个手下——座下的鸟灵大将军夜乖。凤寂其实有千千万万的话想要和眼前的人族公主说,但此时他只望着素江顿了顿,回了一句道:“多的话没有。既然你决定了要出去,便走吧。”凤寂想着马上就见不着这人族公主了,那六合神鼎碎片的线索一时也还无头绪,心中甸甸的有些不快,便不愿跟素江多言。妖灵们与人族相比大都性情外露,凤寂怕自己说多了就会忍不住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不顾形象地挽留素江。但他见素江似乎赖着不走,凤寂强忍住心中的不舍,抬眼冷声道:“怎么,昭昭是不是有事求本王?”
素江果然弯起眼笑道:“大凤凰,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可以向你讨样东西?”“自然,怎么,现在想起来要了?”凤寂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答应素江此事时,两个正在素江的床上风光旖旎,呼吸一滞,本绷得紧紧的俊美脸庞不自觉柔和下来。素江不觉凤寂变化,提裙踏近了几步,抬手指了指凤寂身后,道:“喏,就他吧,今天你也没带别人,把他借我用几天吧?回来就还给你。”凤寂侧身,挑眉,半不确定道:“你向本王要的,不是物件儿,而是夜乖将军?”在素江的眼裏,那害了阿诺的车鸟青恐怕连个物件儿都不如,但素江多年腐骨的恨意终于找到了源头。素江道:“是啊。你答应我的,除了赤翎别的都成,现在不同意了?舍不得?”“笑话!给你本王有什么舍不得的。”凤寂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道,“只是本王还以为你会提个什么让本王难办的要求呢!这主意本王也觉得不错!小乖,听见没有,难得昭公主看得上你,这些日子你就给昭公主当个护卫吧。记住,你要把昭公主当作本王一样,听命于她,以命相护,知道了吗?”素江向那车鸟青夜乖望去,只见对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呆呆望着凤寂,本就阴柔无须的脸,唰地一片惨白,看上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狗。素江冲夜乖微微勾了勾唇。
“咦?夜乖大将军,你看上去很不情愿啊。这可叫本公主有些不忍心了。”素江微笑着簇起眉道。凤寂心想:这么矛盾的表情,在人族的美丽脸蛋儿上演出来竟也如此可爱动人。然后凤寂才听清素江说什么,向夜乖看去,喉间警告地咳了一声。夜乖见凤寂望过来,立时垂下脸躬身道:“大王,小乖不敢,小乖定谨遵大王指示,全力护昭公主周全!”凤寂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夜乖的头顶道:“本王可不允许昭公主出什么事情,如果公主有了差池,你也不必活着回来见本王。不过,小乖,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本王很喜欢你啊,可万万不想你死了。”
“是,大王大业未成!小乖不敢死!”夜乖微尖的声音抖了抖,眼底划过一丝狠毒:昭素江,算你狠,难道我一直以来,还是小看你了,你竟然察觉到了我的安排?这次竟让你得了先手!
原来,自那次断桥河道尸崖边初见的交手之后,夜乖就对白鸦和素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一直在伺机报覆。奈何白鸦是踏风之盟的盟主,凤寂已经答应入盟,夜乖不敢动白鸦,所有的恨意自然都算在了昭素江身上。之后又发现,自己追随爱慕了半生的大王凤寂,似乎被昭素江渐渐吸引,和这女人越走越亲近,夜乖更是怒火中烧。后来他得知,昭素江已经失了人神神力和身份,又未在盟中得封尊位,夜乖私下动作时胆子就大多了。那些关于素江如何□□不堪的流言也都是夜乖故意指使手下鸟灵们散播出去的。而当夜乖派出的孔雀探子发现,素江似乎颇为看重那名叫做凤闪闪的赤雷女叛徒,不惜偷偷劫凤闪闪出地牢,与她同食同眠,为她耗费灵力疗伤时,夜乖便有了一个恶毒的打算——借赤雷一族之手用凤闪闪的性命祭天壮行!他要昭素江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眼看着凤闪闪死在面前,而且须得是白鸦盟主亲自下令,他要看着昭素江那张神仙容颜上出现扭曲绝望与裂肺之痛!
幸好,自己报仇的日子就定在今天了。没想到这臭娘们儿临行之前竟会从大王这裏把自己要去当护卫,夜乖心中阴毒地想——这样也好,离了大王身边,昭素江又没有盟主白鸦相护,自己更方便下手。前几日听手下探子报,昭素江最近似乎心神受损有走火入魔之兆,等出了这弥水镇,就各凭本事吧,不信弄不死这不要脸的女人!到时候自己随便弄个重伤濒死,回来和大王装装可怜,大王虽然表面阴晴不定但内裏贯是护短,不会舍得真杀了自己的。
夜乖一面忍着不舍,替凤寂最后再整理整理衣摆腰佩,一面转头,正好与方才那唱酒行曲的勇士对上了目光。收到夜乖暗示,那赤雷勇士微一点头,转身向着白鸦与雷音弯身行礼,大声道:“盟主大人!雷音大尊!我们赤雷勇士壮行前向来须以活物为祭,以求我们的女神护佑!”雷音数年前就离开了雷古森林,听这话倒是想起了族裏的老规矩,不过眼下人族少妖族多——雷音眉间微紧,放缓语气道:“雷擎,你知道我们现在身处围城的特殊时期,弥水镇食物资源短缺,暂时就不举行活物献祭了。”雷擎躬身抱拳道:“不需动用宝贵资源来献祭,依属下之见,犯了通敌重罪的活人,比野兽和罪妖更合适!”雷擎猛地抬眼,眼中闪耀着汹涌的覆仇渴望!同样,他身边的另九名勇士也都齐齐抬眼,口中低吼道:“请白鸦盟主与雷音大尊下令,以通敌罪人,献祭女神,为我赤雷牺牲的大好儿女们报仇雪恨!”
空气中弥漫出一丝威胁的火石味道。单单这十名勇士,还不足以制造足够的压力。夜乖视线向着某处等了等,眼神中兴奋起来,果然来了!
只听得一片嘈杂声由远及近,又一行赤雷勇士们驾着一受缚之人快速奔来,雷音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倩丽身影,口中无声低呼道:“闪闪!”这一刻,他仿佛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就连心跳也静止了。同样被震惊一时定住的,还有白鸦。
素江对这突如其来之变却没什么反应。车鸟青夜乖时不时悄悄打量素江的脸,期待着素江的惊慌无措,却发现对方连眼神也没晃动一下,竟是向着夜乖看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夜乖胸中一慌,立刻又宽慰自己,这只是素江装出来的罢了,待到凤闪闪果真血溅当场,哼,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雷擎!你们这是搞什么!”雷音强自冷静,盯着雷擎问道。雷擎半跪在地,道:“我知道我们此举以下犯上、目无盟规法纪,雷擎将一人承担后果,如果此行幸不辱使命,之后留有命在,自当请罚!但眼下,还请盟主与大尊理解我们为族人姐妹兄弟们覆仇的决心!雷音大尊!难道你就不想为雷炎大哥报仇吗!雷炎大哥他,就是因为这个狠毒女人的背叛而死的啊!凤闪闪是雷柏臣的人,那她就是我们的敌人,拿敌人的血为我们送行,难道有什么不妥吗——雷音大尊!”雷擎越说越生出血淋淋的咬牙切齿之意,看着凤闪闪时眼中爆出清晰血丝来。而他身边的那些赤雷族勇士们,也都是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之状。
雷音在听见雷炎的名字时,无法忍受地闭了闭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现在没有空去思考为什么凤闪闪的行踪会被洩露,令赤雷一族的这些兄弟们知晓,事已至此,雷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知道白鸦作为盟主应该做什么——一命偿一命本就天经地义,更何况凤闪闪叛盟通敌,害死的不止是一条兄弟的命,她能有命活到现在已是说不过去。雷音如万刀绞腹,他看向白鸦,见白鸦脸色中亦是带着苍白,便知今日此事被雷擎他们捅到人前,光天化日下,白鸦身为一盟之主,断没有回护私情的可能了。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雷音心思急转之中,不禁抬眼去看凤闪闪的面庞,好些日子不曾相见,她似乎长回了一些肉,不是之前被自己折磨时那种可怜的消瘦了,脸上——那丑陋疤痕也淡去了不少,看来昭素江确实是真心在照顾闪闪。对于凤闪闪,自己之前恨不能亲手杀了背叛自己的她,但现在一想到凤闪闪会真的死在自己的面前,为什么自己又会感到没顶的痛苦?雷音一寸寸收回视线,心中绝望地想,白鸦说的没错,自己对凤闪闪,爱与恨交织痴缠,看来是一辈子无解,哪怕是死亡,也不能让自己解脱。
雷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白鸦。而白鸦环视四周,赤雷一族的勇士们不知何时竟然几乎全部到场,他们的恨意似乎点燃了周遭一切,他们的恨意在昭示着那些为踏风之盟牺牲、逝去的勇敢的灵魂们的愤怒。“盟主大人,可要公平行事。”雷芷臣长老温和而平静地提醒道,“之前,因为赤雷的兄弟无意中害死了蛇鹰们的雏蛋,盟主大人可是主张血债血还的,那杀了我手下的几只蛇鹰未受惩处,我也并未有异议。盟中尚且如此,对待叛族之人,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听懂了雷芷臣话裏的意思,白鸦沈默了很久,凤闪闪于他,一直以来就如同他的第二个妹妹......他没有想到,之前在舞皓渊面前,自己护不了自己的亲妹妹寒枝,如今竟然连护住闪闪他也无能为力。曾几何时,他云淡风轻地认为所有生灵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什么样的因,什么样的果,苦与甜都该心平气和地去接受,而他白鸦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只不过认识昭素江之后,自己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白鸦了。那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护住昭素江吗?白鸦并不去看素江的眼睛,他知道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不会给他答案,那双美丽的鹿眼中不再是从前那般对自己充满了信任与依赖,现在只会是似笑非笑的嘲讽,甚至连失望都隐藏得毫无痕迹。
“请盟主大人下令!以罪人之血祭神,慰吾亡魂英灵,壮吾死士东行!请盟主大人下令!请盟主大人下令!请盟主大人下令!!!”七十多赤雷族勇士们跪于白鸦面前,沈沈之声撼动听者心中的弓弦,白鸦紧紧抿着唇,双拳紧握,手背青筋交错暴起。
“好。”不知多久,白鸦终于给出了一个回答,这个回答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白鸦的目光从飘飘渺渺的虚空之处收回,落在了被反手绑缚着的凤闪闪身上。白鸦不禁上前几步,低声喊道:“闪闪。”凤闪闪清瘦的腰背挺得很直,很好地掩饰了所有的脆弱易碎,她脸上一片平静,甚至对着白鸦露出一丝笑容,但又转瞬即逝。看见白鸦脸上的痛苦,凤闪闪微微对着白鸦摇了摇头,示意白鸦此刻众目睽睽,身为盟主,白鸦不该对自己流露过多不合适的感情。
凤闪闪身后一名壮汉,一脚踹在凤闪闪腿上,凤闪闪扑跪在地,溅起的沙土砸了过来,令她藏了许久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涌了出来,那赤雷汉子又故意将举着的火把凑近凤闪闪的脸边,好叫大家看见她的狼狈。凤闪闪咳了几声,勉力提声道:“雷擎,我确实亏欠族中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交代。雷炎大哥——我从小他便对我照顾有加,当我是他最疼的小妹妹......我本来,也打算在做完该做之事后,自己以命相赔,抚平他们亡魂的愤恨,哪怕一丝也好。如今,你们必要我现在就赔这条命,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也好,拿去便拿去吧......我真的有点累了......”凤闪闪亦苦亦喜地笑了几声,又抬头盯着雷音,道:“雷音,我就要死了,你自己想了很久做不到,却一直希望做到的事情,就要成真了,雷炎大哥的仇,也算得报一半了吧,你开心吗?雷音?我这么问,恐怕你又要说我故意和你抬杠了......那么至少,你以后活得轻松一点,好吗......我有些想家了,想雷古森林,想渐花沼泽,想那棵老樟树,那上面我刻的猪头不知道还在不在......小时候把你画成猪头,你一整天都没和我说话呢,真是小气的男人......雷音,如果今天是我的死期,如果我说我想死在你怀裏,你、会同意吗?”
雷音没有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喉间发出一声低而可怕的声响,像是一声野兽濒死的呜咽。凤闪闪望着雷音,望着望着,眼中忽然滑出大颗大颗的泪来,她透过汹涌不绝的泪水轻声道:“这一声回答,我听见了,雷音,我可就当是你答应我了啊。你是从来不骗人的。我骗你那么多回,你却从来不愿骗我的。小时候就说过的,雷音不会骗闪闪的。”
“不必雷音大尊亲自出马,免得被叛徒臟了手,雷擎请命,为我的族人们手刃罪人!”雷擎上前大声道。“给我闭嘴!!!”雷音看也不看雷擎,挥手一个木之灵刃飞过雷擎发顶,削下几缕黑发,雷擎心中一个寒战,下意识又重新跪在了地上,不敢再僭越。“雷音。我知道你现在感受,你和凤闪闪算是青梅竹马,你下不去手,我可以代劳。”雷芷臣长老走到雷擎身后,对雷音道,“你还记得我和你最初的那个赌约吗,若是你输了,你便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她骗了你,你输了,我让你护送白鸦盟主前往大衍,这只是要求的前一半,助他建立踏风之盟平定天下,扫清一切障碍,迎回二位真神,这是后一半,想必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吧。而现在,你所在意的,曾经欺你骗你之人,便是这迎神大道上的障碍之一,你可愿除之!”说出这最后一句时,只见一贯温和如清风的雷芷臣横眉立目,面若凛冬,左手掌下火之灵力释出,雷芷臣修习火腾秘术已臻化境,五指指尖缀着五簇火蕊,一道道血色流光,在掌心聚成一团刺目火芒星,随着雷芷臣手臂抬起,直指凤闪闪!
雷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动也不能动,甚至没有资格出声阻拦雷芷臣长老。他要说什么呢?说因为他爱她,所以他不同意自己的族人为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报仇雪恨?不同意在这紧要关头送族中勇士们安心突围前往池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