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诡梦
这个地方，好熟悉，素江有些恍惚，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呢，她不是——嗯......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刚刚在做什么，貌似是在白鸦的清风殿裏睡觉？今天难得和白鸦哥哥相处和谐，俩人都没有吵架置气，白鸦哥哥陪自己喝了两壶酒，吃了一盘子桂花白糖糕，修炼了小半会儿灵力，察看了密道进展，运气很不错地没有看见蛇妖湖珠的影子。晚上是白鸦哥哥搂着自己睡的。素江孩子气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有点儿痛啊，真的不是梦吗？也不可能是浣浣猫妖的幻境阵法啊，没听说它们在弥水镇出没过。”忽然素江害怕地睁大眼，轻叫一声：“不会是有人给我吃了安息果吧！繁星塔裏的《八荒异境》裏有载——神州西北方地底有一种安息果，唯木灵一族可寻，吃了会长梦三日不醒，可梦见心中最想见之人和最渴求之事，但醒来之后便会全然忘却梦中的人和事。”
那可不成！素江赤脚跳下梨木雕花榻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可能的，我最近除了藤楚楚谁也没见啊——唔？藤楚楚不是星煌那一代的木灵吗，我为什么会见过她？啊啊啊我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素江崩溃地甩了甩头。忽然听见有人的爽朗笑声，像是午后一束阳光，旋转着被分出七种色彩，温暖又跳脱，是白鸦的笑声。房门豁然洞开，白鸦抱着双臂，斜斜靠在不远处的朱壁廊庑下，坏笑着道：“你刚刚的样子，特别像一只刚上岸的小狗。”素江气道：“什么比喻！难听死了。这裏是哪裏，我们怎么会到这裏来？”白鸦一挑眉道：“小丫头忘性这么大？这裏是我们初见面的那座人神庙啊。你看那棵抱都抱不过来的合合树，旁边那堆开得热热闹闹就是没人去看的木槿花，喏，你从角门看出去，那勤快扫院子的不是鹿云小师傅吗？”
什么！素江心中一跳，怎么会在这裏，而且，鹿云、鹿云明明就已经死了啊，死在那幽暗的地穴下，为了鹿焰自曝灵核而死了啊！不对，不对！素江想要喊出来，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骇然中，素江提起裙子向着白鸦跑去，谁知道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向前扑去，白鸦一见，长腿一跃便至，伸出双手接住了素江。剎那，素江只觉一股熟悉的安心的气息包围了自己，还好，这不是幻觉，这错不了，这个一定是她的白鸦哥哥。素江抬起头，刚想要向白鸦询问这眼下的种种不对劲儿，却只见白鸦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满是冷漠与嫌恶，竟是和俩人初见的情形相似！素江喉中一滞，艰难吐出四个字“白鸦哥哥”，白鸦立时冷声道：“谁同意你这么叫了？”说着一手白光举起，带着力量逼人的水之灵力，眼见着灵刃对着素江就要削下！
“哥，你对半大孩子下手不要这么狠。多丢脸。”寒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握住了白鸦高高举起的左手。“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白鸦对妹妹寒枝可谓是百依百顺。
不！不可能！这明明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一定是梦啊，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为什么自己无法醒来？“幻境！一定是幻境！”素江盯着白鸦眼神当中满满的厌恶，快速地对白鸦道，“白鸦哥哥！我们落入幻境之中了，不、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也是这幻境的一部分......白鸦哥哥，你知道之后的事吗？你知道——”“我当然知道！”白鸦打断了素江的话，“我知道你来历不简单，所以激你与我结了那不破之咒。我还知道在踏风阁顶上，以你人神的身份和能耐，就算我护着你你也不会有事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偏偏不敢赌那万一的可能，我明明嫌恶你的气息......没想到......最后却是你为了要保护我，而被昭血罗的阴风杀招所伤，身中雪舞之毒。”素江听得有些怔楞，白鸦的表情逐渐变得幽深难测。忽然大地颤抖起来，脚下地面轰然塌陷，见素江遇到危险，白鸦神色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他赶紧一拉素江，将少女扯进自己怀中，下一刻，两人向下坠落，随着尘土跌入了地底，剎那头顶被土石遮蔽，四周一片阴暗。而在阴暗之中，无数恶灵的眼睛一盏盏亮起。
“曲商！本宫在这臭虫都待不住的鬼地方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倒是风流快活，手裏还不忘搂着一个又鲜又嫩的新欢！”晋摇公主沙哑的声音如同刀锋贴着头皮刮过，恶毒的恨意粘连在皮肤上仿佛会吸人精血。地底闪烁起萤绿色的鬼火，晋摇公主的脸渐渐浮现，惨白的俏丽面庞，脖子喀拉拉一动，便完完整整将脸转了一整圈。晋摇公主露出森然白牙，向着白鸦素江吐出一口酸臭的鬼烟，充满怨毒和勾引地问道：“曲商，曲商，我的好情郎，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忘了晋摇呢？你看看，本宫可是等了你近千年啊，本宫对你的感情可是没有黯淡一丝一毫！而你怀中的那个呢？哈哈、哈哈哈......人类......尤其是贵族中的人类少女，本宫太了解她们了。你可知道......要不了多久，她便会推开你！抛弃你！”
“不！不可能！你骗我！她不可能这么做的！”白鸦像是被说中了心中的恐惧，对晋摇公主愤怒地低吼，将怀中的素江抱得更紧。晋摇公主的鬼烟铺天盖地而来，在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之后，素江眼前朦朦胧胧一亮，发现她自己身处祈桑皇城的玉枫宫大殿之上，她满面泪痕，似乎正沈浸在无数细密的悲伤裏，当白鸦一脸紧张地向她跑来时，她竟然释出强大的神力将白鸦击飞了出去！素江心中吶喊——不！然后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想要冲过去拉住白鸦，却徒劳地发现身体依旧纹丝不动，定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白鸦的身体狠狠撞上了大殿门口的梁柱后摔了下来，白鸦撑起上身，嘴角带血，对素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丫头，你开启神智后变凶了啊。连哭的时候都这么凶。怎么，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吗？”
素江闻言，伸手抚了抚自己面颊，指尖触到泪意，她茫然道：“本尊为什么要哭？本尊已为人神，地位无人可及，眼下本尊已开神智，更拥有开天辟地之神力与智慧。本尊为何要流泪？”素江美目中带着水光，流转望向白鸦，语气中带着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可怜，问道：“白鸦哥哥，我真的可以继续相信你吗？曾经我一直相信着，母后的离开一定是有苦衷，母后一定深爱着我与父皇......但我错了......母后根本不在意我是否存在、不在意她还有个小女儿......我曾经相信小叔是最能理解我的至亲，可他在踏风阁顶却为了大衍皇室的利益而与我刀兵相向......我曾经、曾经敬爱舞游大长老，视他为我可以依赖信任的祖父，但现在我却不断地在接近真相中发现我只是被他利用的一枚可怜棋子而已！”
“我不会辜负你的，昭昭，你信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白鸦带着一身伤，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走向素江，修长的手伸向此刻脆弱的小人神，“昭昭，请你信我。”素江在泪水中绽放出笑容，如月影中见仙宫，重云下透霞光，素江同样伸出手，去触碰白鸦。
然而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剎那！整个宫殿猛烈震颤起来，似乎有只巨爪在空中将大殿一抓而起！外面响起了一片恶灵们的哭嚎声，大殿从当中被一劈两半，接着伴随震耳欲聋的劈啪声化为无数碎片，白鸦和素江各随着一半宫殿向两个方向坠落！素江惊叫道：“白鸦哥哥！”她释出神力，想要将白鸦拉回自己的身边，没想到出手便是一道闪电灵光，劈向了白鸦！
素江心神剎那间也被那闪电灵光劈开似的，一时间恐惧地无法出声，她再次释出神灵力，灵力如无形巨手向前扑去，抓住了那道闪电灵光，将之拖向云层下的地面。在强烈的刺目电光之中，云层发出隆隆之声，竟是白鸦此刻突破了高阶修为末期的最难瓶颈，到达了通灵之境。“昭素江！你竟然要杀我！”耳边传来白鸦的怒吼，只见他在九死一生的关头召唤出了他的云马坐骑，重云中一匹灵动完美的矫健白马一跃而出，稳稳接住了白鸦，并带着主人准确地避开了那道惊心动魄的金白色闪电灵刃！而那灵刃也被素江的神力改变了方向，向着地下砸去。
素江看见白鸦无事，仿佛溺水之人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然而耳中听到的恨意和愤怒再次让她坠入狂风呼啸的深渊。她张口呼喊着：“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却听不见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我其实后悔了。”白鸦在遥远云端冷漠道，“我不知道原来你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以为，你为所有生灵的痛苦而感到痛苦，为身为人神而承担的人族对你的希望感到矛盾挣扎，那样的你让我心疼，想要帮助你、保护你。但我现在明白了，神之素江，你心中根本没有对这个世界、对花草万灵、对非人族类的爱与理解。你的高贵与宽容、善良与怜悯，都只是对你们人族而言，除了人族以外，你能给的都是自私、冷漠与虚伪。神之素江，你真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