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江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反覆告诉自己这是个噩梦，但控制不住自己气得浑身颤抖起来。那个失控的自己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哈，白鸦哥哥，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种话......你怎么可以......”素江那张天地神造一般的绝色面容上，两颗血痣若蝶翅病颤，衬出她瞬间的迷茫和心碎，她的魂魄似乎抽离出来，在看另一个自己、另一个白鸦，不、不相信，不可以相信这个幻境中的一切！可是、可是为什么这种绝望的撕裂感是那么真实？素江的声音突然虚弱下来，带着一丝乞求问白鸦道：“白鸦哥哥你说的不是心裏话对不对？你不可能这样想的，当初我因为怀疑和软弱而想要推开你、疏远你时，明明是你不放手啊？明明是你一直拉紧我，你不断地让我相信你，相信你对我的爱永远不会改变，哪怕你只有十年，你说，是我让你变得在乎、在乎这个世界、在乎这个人间。你、你不可能骗我的......你不可能不要我对不对？”
“当然。”白鸦的唇边掀起一个同样绝望的笑意，那与他平时的笑容判若两人，只有眼前人可以让白鸦失去平日的随意洒脱，“我不会不要你。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拥有越来越强大的力量，却不断地以此给大家带来可怕的伤害——”白鸦垂下了头，像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了锥心之痛，但他不后悔这么说。
“你看，素江，你其实既是拯救苍生的人神，也是屠戮苍生的魔鬼！”白鸦忽然高声喝道，猛地向下一指，朦胧缭绕的云层豁然分开，清晰地露出了地面的情形，赫然是当时巨芒边境的那座集宴村。但此刻，这个村子裏已经毫无人气，满是哀嚎着痛苦挣扎的妖类。他们裹着人类的血肉、自己的血肉在地上翻滚着，生与死的边缘让一切变得黑暗和窒息。他们也想要活着啊，想要肚子裏有食物的温暖感觉啊，想要血液流淌心臟跳动的感觉啊，想要与同类在天地间自由驰骋......这些有错吗？因为没能生而为人，就没有资格吗？素江方才的那道闪电灵光在村中燃起了熊熊烈火，那蕴含着霸道神灵力的火焰秉承着主人心底对非人族类的深深憎恨，妖类一旦沾上，便钻心蚀骨痛不欲生，很快被火焰吞噬殆尽。
素江的记忆一下被拉回了真正的那一天。那是、那是她与白鸦之间最深的裂痕之一，她怎会不记得。虽然这幻境改变扭曲了事实，但白鸦当时的愤怒与控诉，在这电闪雷鸣下被清晰地照亮！
素江觉得很委屈，很委屈，她孤独地悬在云端，看上去一尘不染的圣洁，看上去一触即碎的脆弱。她道：“白鸦哥哥，你出尔反尔。你说你会永远和我站在一起的。”白鸦定定望着素江，硬邦邦道：“我没有出尔反尔，我不会丢开你，我不会不要你，我们也会站在一起。只是，站在何处，以后由不得你。丫头，你是不是以为这是幻境，以为你面前的这个不是真正的白鸦哥哥？不，其实这个也是白鸦，是他的一片魂魄，它代表着白鸦灵魂中最偏执的最放不下的一部分，白鸦让它跟着你，在祭仙剑上。所以，它代替白鸦，被拉进了真神戮殅的邪术之中。刚才我的那番话，是属于白鸦心底的声音，是真的。”
素江怔住，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半晌，她问道：“所以，你不是真正的白鸦，你只不过是他心裏的一个声音罢了。”不知在何处，一双浑浊可怕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满意地露出一丝来自地狱的笑容。空中猛然传出碎裂声，周围的一切变作了崩坏的画面，在一阵黑色的狂风中旋转着消失，下面的集宴村中的汪洋似的死亡也全部沈入地面毫无痕迹，素江发觉，他们竟然来到了弥水镇的行宫裏。自己和白鸦仿佛两个死灵飘在空中，透过树枝掩映和镂空雕花窗，一眼就望见另一个素江，和鸟灵王凤寂躺在轻纱帐裏打情骂俏，而窗棂之下，一条白底艷蓝纹环蛇呆楞楞地听着，尾巴上缠着那枚留声铃。
“不！”素江的话和此刻眼前的画面令白鸦的那一魄掀起滔天愤怒，“我才是那个最真实的他！外面的那个是个对你太过于纵容的败给爱情的懦夫！无能孬种，任由你自甘堕落成一个魔鬼！明明知道你已经臣服于魔灵力的控制，却不阻拦你......甚至、甚至连你和凤寂都滚上了床，他娘的竟然还能忍得下去！”面对白鸦，此刻素江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不愿叫白鸦看见自己和凤寂欢好的样子，即使这根本不是那天的真实，即使现在这不是真正的白鸦，她也一万个害怕。她害怕了，她既害怕白鸦的不在乎，也害怕白鸦的在乎。
“我以为你并不太介意我和谁有什么。”素江故作冷静道，“白鸦哥哥，你总是能原谅我做的任何事，因为你不在乎。是不是？你越来越在乎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在乎我。”
“借口。都是你这个女人的借口，我知道你心裏想什么，反正不论做什么，白鸦哥哥都会原谅的，因为他爱你爱得已经失去了原则，你就是这么想的！”白鸦冷笑道。
“哈，你终于生气啦？可晚啦，我已经离开弥水镇了，出了这幻境，你就找不到我啦。”素江忍着舌尖的苦意，歪了歪头道。话音未落，她眼前一暗，喉间一紧。素江下意识就想要挣扎，但发现此时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神力、魔灵力都没了，她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个软弱的只能流浪的贵族少女。是白鸦掐住了素江的脖子，幻境中的白鸦似乎失去了理智，双目赤红，微微张扬的凤目绞索一般扣紧了素江的所有视线，白鸦指着下面屋中那个素江恶狠狠道：“昭素江！你在一次次伤害我之中到底能得到什么？人类贵族们玩弄别人感情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快乐？还是一次次确认我像狗皮膏药一样不肯离开你时的安全感？你若想要这些，老子给全你！哈，你说我找不到你？我不仅要把你这疯丫头抓回来，我还会把你关在我的身边——直到我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素江听到这一句，心底一沈，从喉间挤出焦急，确认道：“你怎么可能来找我......你不是他，你只是他的一片魂魄，离体后他无法知道你的位置......白鸦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来，更找不到我......”
“哈哈哈哈哈哈......”天空中九霄之上，黑云如同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飞速变幻，震颤奔走，真神戮殅的恐怖笑声一层层抖落，将整个幻境一点点燃起黑色的地狱火，形成黑赤色的巨浪。在焦臭的变形的空间裏，素江模糊地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斗篷，内裏传出死神那令人恶心的声音道：“小东西，你以为抽离出来的魂魄和主体之间只能单向感应？不错，但那是没有神力干预的时候。而上古真神的力量可以做到哪一步，你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呢。在这裏，这个本神特意为你们两个制造出的梦境裏，发生的一切，都只会让白鸦感觉到真实，他的那片魂魄代表着他心底最深的执着，所以那片魂魄所做出的决定，便会成为他在真实世界中的决定——至于能否找到你，只要有本神相助，还怕你们这些人类小情人无法团聚么。哈哈，哈哈哈！”
在真神戮殅愉悦的大笑声中，幻境再次崩塌，然而素江只是无力地定在原地，对于倾倒在自己身上、眼前的一切都毫无感觉，反正她也不过是这梦境之中被神玩弄的一片泡影罢了。她伸手去触碰刚刚还掐着自己脖子的白鸦，指尖触碰到了白鸦的左耳，触及了白鸦耳垂上那一颗和素江眼尾如出一辙的红色血痣，一瞬间鲜血的颜色浸染开去，将白鸦的头面、脖颈、乃至上半身都染成了刺目的红。“不要、你千万不要来，离得远远的，离我远远的，做你该做的吧，认真做你的踏风盟主，等待东边女帝派来的援军，你听到了吗，白鸦哥哥。我不要你的这十年了，我要不起，我只想用我的时间，换你的十年以后......”素江说出这些话时，眼前白鸦的这片魂魄咧嘴笑了，像是嘲笑素江徒劳的天真，在这灿烂而不祥的一笑过后，随着幻境的无数碎片，白鸦的影像也一起崩坏化作齑粉，纷纷扬扬落在了素江的眉眼、肩头。
在寂静阴森的洞穴死牢之中，素江大喘了几口猛然睁开了眼睛，身体裏像是所有血液都在沸腾着，周围毫无动静，舞游长老和真神戮殅已经离开了。缚灵寒铁锁链依旧牢牢困着她的身体，素江盯着不远处角落裏散发着微光的祭仙剑，不禁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的吶喊。那骷髅白骨残留下的恶心和恐怖感觉似乎在告诉素江，如果真神戮殅设了一个陷阱，那么他便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凡人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