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软肋
到底该怎么办。素江努力把脑中的火烧火燎压了下去，挤出一丝清明，她飞速想着，眼下自己被囚于这种地方，根本无法和外界沟通联系，怎么才能通知到白鸦哥哥，警告他这是真神戮殅的陷阱呢？素江首先想到了父王，大衍皇帝昭睿，但马上便否定了这个可能——绝对不能把父王牵扯进来，以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他，昭睿一旦知道些什么，舞游一定会毫不留情地除掉昭睿，给大衍换个更听话的皇帝。想到这，素江心底不免又滋生出愤怒来，那是她的心魔又趁机作祟。缚灵铁索虽然压制了素江体内的魔灵力，但盘踞在素江神识角落裏的魔气无时无刻不在搅扰着素江的情绪，放大她心中所有的负面想法，想要激发出最黑暗的人性。素江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父王的安危和皇位固然很重要，但、如果是和白鸦哥哥的安危相比呢？真的是不可以牺牲的吗？
素江一个激灵，瞬间就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掐灭了，她知道，此刻黑暗中自己的脸色一定万分难看。她现在急需要和谁说点什么，赶走身体裏的那个陌生可怕的自己。素江抬头，低声道：“祭仙。祭仙。”静静躺在石壁根儿处的祭仙剑似乎楞了片刻，之后剑身的微光莹莹闪烁了一下，略艰难地贴着石壁立了起来，歪歪斜斜地向着素江身边飞来。“你听得到的，是不是？”素江对着祭仙剑道，“我知道你听得到的，你还是附在祭仙剑身上。我不会叫你白鸦哥哥，你才不是他。”素江又想起方才在那似梦非梦的邪术之中自己被这剑上的魂魄给掐了脖子，素江没好气地补充道：“你不是他，你是犯病的他。”
祭仙剑的微白色光芒又快速颤了几下，仿佛是谁在低低地笑，素江想起平日裏，白鸦哥哥不知在哪裏又听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卖弄似的拿到自己面前讲，想要逗自己开心，结果讲着讲着，故事还没给讲完呢，白鸦倒忍不住乐上了，就仿佛眼下的微光一般，他低低地笑，低低地闪烁、发亮，让旁的人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笑什么笑。给我严肃点，幻境裏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素江抿了抿唇，干裂之中的血的味道又跑了出来，她对着祭仙剑半命令道：“我现在没有办法出去，只有靠你了。一定不能让白鸦哥哥出弥水镇，他现在......即使算上凤寂、藤楚楚、雷音和蛇妖墨娘，他们加在一起，面对真神戮殅，真神的力量也不是他们可以相抗的。更不要说，如果白鸦哥哥中计，他一定是孤身来找我，身边不会带太多帮手的。你——我相信你能逃出去的，你必须回去，回去警告白鸦哥哥。”
祭仙剑听完，没有什么反应，素江又软硬兼施地催促了几遍，祭仙剑的剑身才不情愿地动了动，似乎是摇了摇表示拒绝，然后摇摇晃晃地围着素江绕了一圈。素江气急道：“你又不喜欢我！跟着本公主有什么用！你是能砍断这破链子救本公主出去，还是直接出去把舞游和戮殅全给劈了！正事不干，狗皮膏药一样讨厌！”不管是对着白鸦，还是白鸦的一小部分，素江总能十分熟练地骂出来很长一段不带喘的。祭仙剑享受了一会儿素江炸毛的样子，然后叮叮当当敲了石壁几处，发出类似大鸟妖的尖利鸣叫声，他在提醒素江，当时可是自己从车鸟青夜乖的搏命一击下把走火入魔的素江给救了下来，所以——非、常、有、用。
素江喘着气瞪着祭仙剑，一时无话可辩驳，想来也可以理解，这片魂魄既然是代表着最固执、对素江最缺乏包容和耐心的白鸦，又被白鸦以保护素江的目的附着在了祭仙剑上，那怎么可能听素江的命令、轻易就离开素江左右自己跑回弥水镇呢。不过——方才祭仙剑提到他们与车鸟青夜乖的那场恶战，让素江忽然想起，她还没去确认——凤闪闪到底被伏龙之盟关去了哪裏？想到凤闪闪，素江眼前又浮现出阿诺的脸，她们一个在素江眼前死在车鸟青的嘴下，一个见证了那车鸟青死在素江手中，两个少女的脸一时重迭在了一起。
“算了！弥水镇你不愿意回去也行，那你现在就去找到凤闪闪，先确认她的安全，然后，最好能够帮她逃出去......”素江还未说完，祭仙剑就叮叮当当打断了她，原地摆出各种难看别扭的姿势，不过素江竟然也看懂了，问道：“你说即使闪闪逃出去，也绝对不可能回弥水镇？”意识到祭仙剑说得没错，素江沈吟了片刻，道：“倒也不必让她冒这么大的险，闪闪好不容易被我带出来，离开雷音和他那帮子危险的族人，一旦回去岂不是又往火坑跳。你只需要找个安全可靠的地方，让她可以使用烽火传音之术，通知雷音就行。雷音虽然是个大负心汉，但对于踏风之盟、对于白鸦哥哥的事情，绝对不会拿错主意的。”
这一回祭仙剑终于没有表示异议，冰凉的古剑在素江的额头不太温柔地贴了贴，便又躺回了原先那个石壁边的角落。待到今日来餵素江服用续命灵果的巫灵军守卫离开之后，祭仙剑才悄摸摸地贴着洞穴的石壁无声无息滑了出去。素江低着头，忍不住露出一丝别扭的情绪，小声嘀咕道：“做起事来还怪聪明的。到底是白鸦哥哥的一部分。”
祭仙剑这几日趁着守卫不在的时间大致摸清了伏龙之盟大军的营地分布。素江一开始还在想为什么真神戮殅似乎完全忘记要把祭仙剑控制起来，后来琢磨了一番，恐怕那个戮殅只当这祭仙剑是把厉害点的神兵利器，即使拥有强大的灵力，即使白鸦将自己的一片魂魄附在了上面，也只不过是可以忠心护主罢了，并不放在眼裏。而戮殅并不知道，祭仙剑既拥有白鸦的一部分力量，另外还拥有女鬼王晋摇的强大残念，在之前与小鬼未儿相伴的时日裏，多少被那话多的未儿培养出了点剑灵，有了些未儿的灵光劲儿。就连素江，也只以为白鸦一魄的功劳。
既然被敌人小看了，祭仙剑也就顺势装作已经残废了的样子，一到有人来的时候就会提前赶回来躺尸装死，倒是把那些巫灵军们都骗了过去。
不出数日，祭仙剑便找到了凤闪闪。与素江相比，凤闪闪的待遇算是好太多了，只是在一处军帐中被软禁了起来，吃穿用度上还有人照料着。大巫祝舞游长老和赤雷一族的雷柏臣长老毕竟已经结盟，而且罗魂大人也是通过了雷柏臣被请回霄明神州的，所以舞游的属下带回凤闪闪之后，舞游便非常给面子的把人送去给了雷柏臣。凤闪闪当时气若游丝，狼狈不堪，趴在雷柏臣的脚下，视线模糊地抬头恶狠狠道：“我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你杀了我就是，不要再动娘亲和哥哥了！”雷柏臣嘆了口气，坐在凤闪闪的身边摸了摸孙女儿的头发道：“傻孩子，你真的连声爷爷都不愿意叫了吗......”
之后，凤闪闪便被好吃好喝地软禁了起来，一身伤也被治好，雷柏臣似乎知道孙女儿不想见他，这几日竟也没再出现。
此刻，凤闪闪正与祭仙剑大眼瞪小眼。“到底想说什么啊你！”凤闪闪急得跳脚，又不敢高声，躲在床脚帐子裏对祭仙剑念叨。她一开始见到祭仙剑，大喜，立时觉得是素江脱身来找自己了，左等右等不见人，最终才相信，来的只有这把剑，还心中感嘆，不愧是厉害的法器，越发独立能干了。凤闪闪又想着，那这祭仙剑肯定是过来求救的，希望自己能去帮素江。凤闪闪便想着法子躲开赤雷守卫，催着祭仙剑带路去找素江，结果祭仙剑摇头晃脑赖着不走，竟然还原地跳了一段匪夷所思的舞。“真是急死我了你！”凤闪闪啪地对着剑柄扇了一巴掌。
祭仙剑上白鸦的魂魄此刻也很无奈，他一直以为白鸦认识闪闪那么久了，情同兄妹，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他在真神戮殅所设幻境之中灵力大损，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但此时也顾不得惜力了，祭仙剑忽然亮起水之灵力的白色微光，一道细细的水流自剑尖射出，祭仙剑飞速地在纱帐上留下几个字——烽火传音、雷音、有陷阱、勿出。最后弥水两个字未写完，就听门外守卫的声音道：“柏臣大长老您来了。凤闪闪阿妹一直待在房裏，未曾出来过。”守卫是赤雷一族之人，知道凤闪闪给大长老办事，对凤闪闪客气得很。
祭仙剑反应最快，立时躺平，嗖地一下滑进了凤闪闪的锦被裏藏了起来。凤闪闪也急忙跳下床，抓起桌上的茶壶将纱帐泼了个湿透，看不出任何字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雷柏臣长老走了进来，凤闪闪背对着雷柏臣，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雷柏臣沈陷的眼眶中有了一丝浑浊的情绪，他道：“闪闪，你真的连一眼都不愿意看爷爷吗。”凤闪闪没有动，涩声道：“雷柏臣，雷长老，你现在倒来说这种话。实在、实在是太可笑了！恐怕在你的心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做我的爷爷吧！”“闪闪吶。”雷柏臣道，“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人，那时没有变，现在也没有变。但爷爷不仅是爷爷，还是赤雷一族的大长老，身上有全族的——”“我不听我不听！你住口！不要再说下去了！”凤闪闪突然尖叫着捂住耳朵，泪流满面地转过身来，对着雷柏臣痛苦道，“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又要来这么对我......爷爷......到底为什么......”凤闪闪恨自己没有办法拒绝，拒绝眼前这个她敬爱、亲近、依赖了这么多年的老人。雷柏臣向她张开的那个年迈又强大的怀抱，她没有办法拒绝。凤闪闪哭着扑进了雷柏臣的怀裏，就像儿时在外面受了欺负，哭着回去找爷爷告状时那样。爷爷会摸着她的头，慢慢又很坚决道：“爷爷保证帮你打哭他们，让他们给闪闪道歉赔罪。”
凤闪闪死死抓着雷柏臣的衣服，雏鸟一般蜷缩着，喃喃问道：“为什么，爷爷，为什么之前要抛弃我，为什么你可以狠心这么对自己的亲人，我不是你亲生的骨血，但娘亲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哥哥是你的亲孙子啊，你怎么可以对他们那么无情......”
雷柏臣慢慢摸着孙女的头，他不动声色地探了探凤闪闪的灵脉，便已知孙女的修为已被人废弃，这火腾秘术的痕迹，恐怕是雷芷臣了，孙女没死，当是被雷音那小子保下来了。那么，自己怀中的丫头，应当就是雷音最大的软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