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气道:“你就是不想为我丢面子去求这个人神!”“别闹。”朔风伸手弹了一下寒枝的鼻尖。这个亲昵的动作两人之间已经很少有了,寒枝忽然就安静了,不敢相信似地眨眨眼睛,然后向床后一靠,不说话了。朔风嘆了口气,转头望着白鸦道:“想说什么便说吧。方才人多,你不愿说,现在他们都走了,你还不开口吗。”
白鸦握了握拳,开口问道:“父亲,我想知道,当年的那件事,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怪我、恨我吗?”寒枝听见哥哥这话,立刻直起身阻拦道:“哥!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那件事了吗!朔风当年也已经说了他不怪你了,如果他介意,为什么还让你继续当梦朔的少主,以后接替他的位置呢!”
白鸦不理妹妹,只望着坐在床榻边的那个男人。朔风即使是平平常常坐着,也直如青松,稳如盘石,气质温和,却不失严肃与郑重,是哪怕一个国家都值得依靠的顶天立地的强者。这样一个男人,不好女色,不曾娶妻,却在壮年时捡回两个不祥的娃娃亲自抚育他们长大,教他们本事,为他们遮风挡雨。白鸦毫不怀疑自己深深依赖、敬慕这个男人,把他当做一个伟大的好父亲,但是,偶尔的某一刻,白鸦又会产生一丝不确定——这个男人凭什么、又为什么要像其他普通父子一样地来爱自己呢?
“为父自然不怪你。”朔风伸手把被哥哥惊得坐起来的寒枝又按了回去。突然,一旁的素江开口了:“朔风大人,你可知五年之前白鸦到底做了什么,让族人如此心生怨愤?你说你不怪他,你为何不怪?”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素江紧紧盯着朔风的表情,只等对方露出破绽来。寒枝从朔风肩头伸出脑袋道:“神之素江,你这是什么口气?说的好像朔风大人忘记了似的!不就是我哥当时用了几个要病死的人去当诱饵才有机会收拾了那鹿角大仙吗?要不是朔风态度坚决地保护我哥,我哥肯定要被那些病死之人的家人们打死——”
这时,朔风示意寒枝不要再说,自己开口对白鸦道:“为父不怪你,很有可能,你那时的做法是最快的解局之法了。一日不除此大患,必会有更多的人惨死。只是,为父也不怪那些因此而责怪、厌恶、甚至憎恨你的族人们,确实是你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
“一个曾侍奉真神的人族,竟然这样不知感恩。”素江心中恨不得把寒枝唧唧呱呱的嘴巴封起来,方才朔风明显在含糊其词,若不是寒枝见不得别人质问朔风而言语相护,说不定今日就叫舞皓渊露出尾巴来了。
素江看向朔风道:“你们这根本就是恩将仇报吧?白鸦哥哥救了全族于危难的功不算,就单单把付出的牺牲怪罪在他一个人的头上,做出这种事的梦朔一族,哼,倒还有脸觉得自己有资格代表人类去侍奉真神?”
朔风完全不见慌张或恼恨,而是认真地回答了素江的问题,他温和道:“鸦儿确实有功,我们谁都不曾否认过这一点。所以他依旧是我的孩儿,他也依旧是整个梦朔的少主,未来将会接替我的位子。而你也见到了,虽然凶兽之祸后不少族人们对鸦儿持有更多微词或不满,但他们再未反对过他少主的身份,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功。”
“呵。这果然是你这老头子会说出来的话。”白鸦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方才与父亲的短暂交谈竟弄得他有些紧张,不过父亲真的不怪他,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就消失了,现在他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不然旁边这个小丫头一副要为了自己和老头子干架的气势,让自己显得也太不孝顺了吧。白鸦贴近素江的耳边低声笑道:“你这个丫头,别老是凶巴巴的了,我家老头子好歹也是你未来的另个爹吧?”
素江一听这话,先是一楞,反应过来后一张脸烧到了脖子根儿,白鸦之前从来没和她提过嫁娶之事,她以为,像白鸦哥哥这般浪迹天涯、随便不羁的性格,是不会像寻常人族那般的——素江想象不出白鸦做掀盖头、夫妻对拜这样的事情。而素江从小被父皇昭睿亲自教导,之后即使经历各种诡谲风浪,骨子裏依旧有那一份属于人类皇族的传统,心中也会隐隐期待着某一天,自己和心爱的人一同穿上大红色的喜服,一同拜天地拜高堂,在细细跳跃跳跃的烛光之下,交杯、结发。
所以当白鸦提醒素江,以后的另个爹就在眼前时,素江心底一瞬间飞起千万蝶舞,发出欢快的扑簌簌翅膀的声音来。素江重新看了朔风一眼,知道自己是从不同的时间点出现在白鸦的回忆之中,此刻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也不必说出真相来叫白鸦伤心一场,她对眼前的“假朔风”礼貌地道:“方才是我问得太不客气了,还请朔风大人勿怪。既然朔风大人不怪白鸦哥哥,也承认白鸦哥哥有功,那你可否向我保证,之后不论你的族人们怎么要求你,你都能坚定地相信白鸦哥哥,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朔风微笑了一下,仿佛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孩子气的、或者说这么浪漫的问题了,所以他沈吟一番,才开口道:“对不起,这个我不能保证。而且,小人神,你身为伏龙之盟所立的人神,你能保证,你永远都站在我儿子的这一边吗?恐怕你也不能。”
“我自然能!”素江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倾尽所有在所不惜?甚至放弃你的所有地位、所有力量、所有至爱的亲人朋友?”朔风认真追问。“我能。我就是能。”素江道。她皱了下眉,不知为何,在她这么坚定地回答时,心底那股无尽地悲哀又涌现出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不一样的悲哀的自己。素江想要确认什么似的,转头去看白鸦,白鸦明显被素江的话打动了,嘆了口气,吐出一个字来:“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