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把剑不错,鹿角大仙乃上古凶兽,竟然会赠此物给你这个踏风之盟的盟主。”冥渊璇泽迟疑了短暂一刻,然后认出了白鸦手中的神兵。白鸦没想到魔尊一眼就识得手中之剑的来历,道:“那只鹿角大仙只想一口咬死我,若是知道自己的角与心炼成的神器落在我手裏,还得气活过来找我麻烦。他倒是对他主人有真心,不过他的主人也不在了。”冥渊璇泽微微侧目,道:“他的主人,可是伏龙之盟中的共川一族。”听魔尊的语气,仿佛是知道这只鹿角大仙。白鸦点点头,将手中长剑横陈至魔尊面前道:“我还来不及给这剑起个名字,若你与这剑有故,便给它起个名字好了。”冥渊璇泽看了一眼那剑,又看了一眼素江,对白鸦道:“你们这一对儿能走到如今也出乎我意料了,既然她的剑叫祭仙剑,你的这个就叫祭魔吧。”素江有些吃惊,问道:“祭魔?冥渊璇泽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选这么个名字咒自己么。”魔尊嗤道:“我岂会怕这种东西。一个名字而已,只是若那共川一族的那人还活着的话,应该希望这把剑可以为他们族人斩下所有魔龙的头颅吧。”白鸦想起雷音在自己临行前得到的消息,蛇妖柳放出了极北之地的魔龙,心道:那恐怕这把剑完成不了燕先生所愿了,魔龙还得替自己上战场去灭伏龙之军。
素江听见冥渊璇泽提及魔龙,心中一动,问道:“冥渊璇泽,你也知道魔龙的来历对不对,你对上古真神之间的恩怨,知道多少?”魔尊深深地看向素江双眼,素江只觉得魔尊的一眼仿佛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于是素江干脆直接问了下去:“冥渊璇泽,你曾经说过,在你最危难的时候有个人给了你一块神鼎碎片,助你保存了一线生机,是不是?”
魔尊道:“不错。”素江咬咬牙,余光中瞥了一眼白鸦,白鸦的存在给了她开口的勇气,素江道:“如果那个人现在遇到了危难,不,是那个人的孩子遇到了危难,你会如何?”魔尊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抹稀世难得的笑意,道:“就看那人的孩子想要我如何吧。”素江万分郑重道:“若我有一事相求于你,要你十分看重的一件宝物,你愿意给我吗?”素江没有明说那个人的名字,她也没有用“把那碎片还回来”这样的字句,不过已经足够冥渊璇泽明白素江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你想要那片神鼎碎片。”“正是。”“我可以给你。我的力量已经恢覆,那片碎片于我而言已非救命之物了,物归原主也好。不过你们要告诉我,你们要这碎片做什么。”素江顿了顿,开口道:“你可知真神戮殅?”
魔尊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他在剎那之间,忽然知道了为何冥渊城下的谜渊出了异样。魔尊道:“真神戮殅回来了。他必定是为了向真神虚离覆仇,若他需要这碎片,只能是和另一位真神有关。”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真神鲆乌没有死。所以谜渊之中的魔气才会大量消失不再孕育新的魔族,归弥生和三魔姬坠下谜渊之后自己怎么都找不到他们的尸首,谜渊之底的海水漩涡变得狂怒而难以接近,无数食人豚鲫异变,灵智忽开,妖力大增,将谜渊之底重重包裹了起来,像是在保护着什么,同时又在等待着什么。这也是为何,冥渊璇泽这一年来都仍在冥渊之海,只是派镜魔楼星辰率领魔军在昭水一带与大衍国对峙。
素江想到自己心魔发作时,曾在神智碎片中看到,那最重要的沾着真神鲆乌逆鳞之血的神鼎碎片,正是被海底大漩涡带进了冥渊城下的谜渊之底。素江决定还是把此事完整告诉魔尊,毕竟马上自己和白鸦要去人家的“祖宅”裏挖东西,有魔尊的同意和帮助将会事半功倍。素江思及此,便道:“真神戮殅,他要我们替他找齐六合神鼎的碎片,他要覆活真神鲆乌,在千年之期到来时重新与真神虚离一战,为千年前雪耻。”
素江探究地等待着魔尊的反应,她理所应当地觉得魔尊会和真神戮殅有同样的希望、和苍阳、凤寂那些妖王们有同样的希望,迎接属于他们的真神的归来。那掌管着一切动物植物微渺蜉蝣等一切非人族类的主乱之神,那操控着霄明神州天地间所有魔气之神,教会了他们如何开启灵智、如何修炼灵力、御风飞翔。
白鸦忽然出声问道:“冥渊璇泽,你是海魔一族的魔尊,而真神鲆乌是创造魔尊之神,据我所知,那些大妖族们都在寻找碎片下落执着于覆活真神鲆乌,但你似乎并不感兴趣?”魔尊深邃的眉宇之间出现一丝回忆的神色,他想起在冥渊城杀声震天的内战中,自己完全释放出魔灵力,打算将整个背叛过他的冥渊城屠戮殆尽。而那个叫八池琼生的小小人族少年拉住自己战袍衣摆,在冲天魔气中对他大声喊道:“冥渊璇泽,不要伤害你自己的同族了!魔也是可以有心的,魔也是可以有爱的!你是天地有灵之物,而不是一把冷冰冰只会杀戮的兵器!”冥渊璇泽的目光从远处的杀意弥漫中收回,落在身边那个又哭作了泪人的软乎乎的小东西上,魔尊眼底无尽的黑色漩涡中透出了一丝微光。
“为什么要覆活真神鲆乌......就因为他曾经创造了魔族?我们海魔一族同样是霄明神州天地间的万灵之一,不是他真神手中一柄用来打败对手的神兵。”魔尊的金身像上灵力之光开始明暗不定,金身像的胸口处闪出冰晶的寒意,然后魔尊向着素江道,“你若是要在冥渊之海找碎片,大可以去找,我不会阻你也不会助你。不过我想要问一句,昭公主,你叛出伏龙之盟、反抗伏龙之盟,你最初的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变了吗?”
素江一楞,喃喃道:“我最初想要的东西......”曾经的她,想要的是杀尽一切有能力修灵后就开始为害人族的非人族类,她想要的是人间寻常百姓摆脱伏龙之盟的统治、不再被奴役、不再被像牲口一般赶进集宴村等待死亡的临幸,她想要的是赎人族的欺神之罪!她要赢下这神州大地,将这神州完完整整、生生不息交付于真神虚离与虚合的面前。证明她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软弱,无力保护国家与子民;证明她不像自己的母亲那样逃避,是恨是爱都不去面对......她还要求一个恩典——求真神虚离将她的白鸦哥哥还给她。
“现在变了吗?”她回头看向白鸦。她现在已经无法简单地去憎恨那些非人族类——那些伤害过她、也相助过她、甚至爱过她的生灵。她现在双手沾染过无数无辜人族的鲜血,她想要的保护,带来了更多罪孽与冤魂。她还有资格去向真神虚离求一个恩典吗?还有她与凤寂之间的那场交易——她还有资格去向白鸦要求他的一片真心吗?
素江的双眸开始震颤,黑色翻涌、蔓延,直到占据所有眼白,昭示着心魔的再度觉醒。当她双眼全黑时,那黑色依旧没有停止,自眼角满溢而出,如蜃蛛舞动的蛛丝,顺着两颗血痣而下,如同素江在弥水镇外流云峰下入魔时的景象一般,她的双颊开始布满了地狱荆棘刺痕状的魔族咒文,她的手指间长出长长的青黑色魔甲......魔灵力感知到了素江意识最隐秘处的恐惧,并将这恐惧连根拔出正好用来滋养壮大她的心魔!
“够了别说了!”白鸦上前握住素江的手腕,以静心诀和安神之术试图逼回素江的心魔,一面对魔尊道,“镜魔现在何处?你让他速速来此接应我,用镜裏干坤之术带我们去冥渊之海!”魔尊反对道:“白鸦盟主,我可要提醒你,你现在有比陪昭公主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应当立刻回西北翱之国的大营去坐镇指挥踏风之军。我听说决心之海的巫祝本宗已经接管了巨芒大军,正在包围翱之国整个南面,将和西境的赤雷伏龙军以及东边的大衍伏龙军合成一条严密的封锁线。”白鸦道:“本盟主知道该怎么做,冥渊大尊还是速速整顿好冥渊城的魔军,尽早和女帝的祈桑军会合。”魔尊不理会白鸦的“不听劝”,坚持道:“我相信昭公主,她可以自己完成使命的。你们从未来过冥渊之海,不知道谜渊力量的恐怖,她已经心魔丛生,如果你再有一丝仿徨和感情用事,你们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白鸦道:“冥渊璇泽,你也要相信本盟主,不会有那一丝仿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