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压境,情势严重,盟主未归,后方也不稳,帐中气氛略显沈重,这时烽火传音的阵法之中,镜魔楼星辰的妖冶声音传来,他仿佛在说一件轻而易举之事道:“要我说,敌众我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诸位忘了,我可是以镜裏干坤之术出名的镜魔啊。魔族数万大军,加上女帝亲率的七万祈桑军,明日日出之前,我们在翱之国的临息城北城门外见。”三双眼睛中放射出狂喜的光芒,都沈沈落在了传音阵法之中。而在楼星辰的身后,冥渊璇泽没有言语。直到阵法的光芒一点点消散,魔尊开口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琳琅镜施镜裏干坤之术,每一次消耗元气都极大,且之前你最多只试过带走数十人,你刚刚许诺雷音的,可是要将我族数万魔军连同女帝的祈桑军一并带去北昆山脉脚下。”
楼星辰对着冥渊璇泽灿然一笑,眉心那一朵蓝色莲印似乎随着那一笑而魔气尽退,显出一丝悲悯圣洁来。楼星辰修长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道:“我可是魔族不世出的天才,魔尊对我这么没信心,琳琅镜会很没面子的。”说罢楼星辰一转身,身影一闪,本体已至昭水边陈兵待命的数万魔军之前!
琼生看了眼魔尊,看出魔尊眼中的嘆息,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魔尊,你是不是在伤心?”魔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走吧,他的琳琅镜马上就要开了。”琼生固执地又问道:“他是不是会死?”魔尊依旧不言,伸手拉住琼生,魔影一动,带着琼生出现在了魔军阵前。
女帝带着七万大军,于半夜子时赶到了。黑暗夜空中开始飘雪,祈桑军们的金之灵力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八池黎鹰身披一张狐裘大氅,她的身子在修为被废后已经衰败了许多。女帝的第一眼是落在琼生的身上,她向着琼生低低喊道:“琼儿!”然而琼生的眼神仿佛一个陌生人,看得女帝上下唇瓣抖动许久,也没有勇气对爱子说出第二句话了。女帝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抬头面向魔尊道:“魔尊,寡人如约赶到了,这七万大军,是苍旻走后整个祈桑仅存的精锐了,现在尽数在此,我祈桑可是无人来守了。”魔尊道:“本座应诺之事,无需你提醒。”
魔尊阖目,魔魂化作海神幻象,出现于祈桑境内各处神庙之中,片刻之间,每个神庙所领范围内的死灵军们都得到了海魔大人的旨意——在女帝西行亲征的时日中,务必保护好祈桑的每一寸土每一个百姓,若有趁机祸害一方者,其余众鬼必替魔尊合力除之!女帝望着缓缓开眼的魔尊,只听得周遭远远有哭号之音,那是死灵一族对魔尊的应诺。
魔尊的披风消失了,身上显出森然的漆黑铠甲,魔尊低沈的声音震动了昭水周围的空气与地面:“冥渊大军,听吾号令,出发!”“天地魔气恒生,海魔一族不灭!”千千万万的魔军发出齐声吶喊,猩红的眼中涌出黑色魔气,很多以海中生物作为躯壳的魔族,早已幻化出了人族军士的形态,方便陆上行军征战。所有魔军和祈桑军的目光,此刻聚集在了同一个妖艷冷淡的身影之上。
只见镜魔楼星辰双臂高高抬起,十指翻飞,像是美丽的火星星舞,一面巨大的镜子拔地而起,矗立在昭水岸片,镜外与镜裏皆是漫天雪舞,令人错觉两者分享同一个时间同一处所在。楼星辰的身影渐渐被笼罩进了一层黑雾中,那是重重的遁形结界,琼生想要看清那其中身影,方迈出一步,便被楼星辰一道沈渊之气给打退了回去。“不要过来。”楼星辰冷淡道。但他的声音中已经洩露出了痛苦。楼星辰双臂向着背后忽然弯折,肩膀处展出一根根翅羽,人形再也无法维持,退回了他的海魔躯壳本貌——一只青鸥。黑雾更加浓重起来,楼星辰的遁形结界完全隐蔽了他的魔影,只听得嘶哑的一声低吼:“镜裏干坤!”镜子之中魔灵力开出最大最妖冶的花朵,迅速绽放盛开衰败后一道门出现了,向着整个魔军张嘴包裹而去!风雪变得更加扑朔,几个须臾之间,方才还黑压压一片的昭水再次变得空旷而寂寥,只有水边高地的雪地上,洒下了一行深深血迹,很快被一层层落下的大雪所覆盖了。
在翱之国的鹚水大营中,雷音与藤楚楚领着数位将军们连夜制定了与伏龙军死战的路线和安排,包括如何诱敌惑敌、如何重新组成防御线、如何安排轻重缓急和兵力多少、以及——选出足够的死士去执行最重要的任务,拖延迷惑伏龙军、并掩护百姓转移。翱之国大将帝旬是第一个反对牺牲战力去保护百姓的,他瞪着那双北昆之虎似的眼睛道:“那些百姓有他们的使命,为了翱之国、为了国君而死,有什么可怕的,要我说,他们就应该一起去抗敌!死了也死得其所!”苍旻拍了拍帝旬肩膀道:“他们没有丝毫灵力,你让他们去对付伏龙军,眨眼之间便全部送了性命,又是何苦。而且百姓们所求,不过安安稳稳地度过须臾浮生,有些甚至从不知翱之国之外还有什么,从出生时就在苦难中挣命,你还要他们为了闹不明白的家国事,白白交出他们付出所有才挣出的一丝活路吗。”帝旬还要再争辩几句,见苍旻眼神一变,立时便梗着脖子闭嘴了。
雷音安排完了一切,最后道:“各位,请立刻整军,最大可能保存实力,速速退至北昆脚下与大家会合。”众人散后,雷音望着外面地大雪与冰冻出了会儿神,回神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摸了下嘴角,那裏有一个小小伤口,是在弥水镇水牢中被那个女人咬出来的,伤口很小,但雷音不想它愈合,每隔几日就会用灵刃重新划开。雷音甩掉回忆,转头对着帐内角落的一个小帐子道:“这次,陶妹还是跟着你,保护好自己,躲快点,跑快点。”小帐子门口小鬼未儿显出身形来,点了点头,他抱着胳膊懒洋洋思考的样子,雷音觉得有点儿像白鸦了。
那只曾经咋呼的小鬼未儿,如今也能够独当一面了,无数日夜的苦修令他到达了中阶初期的修为,他早已把素江捡回来的小婴儿陶妹当作了亲人,在未儿的保护下,陶妹有惊无险地见证了每一场战争。自从无之境中,自己的挚友凤榕榕死后,未儿很久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了,有个可以拥抱的家人的感觉。
在完全上冻的鹚水边,余晖的最后透过形态各异的冰棱折散出微弱温暖的光,在光的尽头,二十几万踏风大军向着北方而望。在这整齐肃穆的军阵之中,有各种族类的修灵者——翱之国的雪魈大军、藤楚楚所率的木灵一族和北昆妖族、祈桑援军、老林谷妖军、凤寂留下的鸟灵军、跟随雷音的赤雷军、以及之前与祈桑援军一同来援的小股魔灵军。每一只生灵的目光穿透冰雪,极目远眺北方,他们知道,那儿的尽头将发生一场决定整个霄明神州命运的战争,而自己,很可能就在那遥远的冰雪战场上,流干自己最后一滴血,烧尽自己的灵核或灵珠,甚至魂飞魄散,被这霄明神州遗忘,被天地抹去存在的痕迹。但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他们也不再惧怕,因为如果要存在,就应该存在于自由的土地、水中、与天空之上,如果要被记住,应该要写在属于自己同族笔下的史册裏,如果要逝去,就应该在向真神们证明自己属于霄明神州的战场上!
雷音骑在最高大的雪魈肩头,他的火腾秘术已臻化境,助他在一月前跨入了通灵之境的门径,他振臂一挥,扬起一道火之灵力的光芒,游龙一般左右向前荡开,在万裏冰封之中开出了一条可供十头雪魈并行的大路。藤楚楚主灵根上散出无数飞叶,没入道路两边,借着火腾游龙落下的星星点点,木之灵力燃起红光,一道道火焰跳跃在冰雪中,为大军照路。雷音下令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