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身世
镜魔楼星辰安静地躺着，他自从使用了镜裏干坤之术将魔族和祈桑共十几万大军传送至了翱之国临息城后，就陷入了昏死状态，翱之国国君帝昆为楼星辰安排了灵力最充沛的修养疗伤之所和最好的医官们，但是由于楼星辰是海魔一族，医官们的治愈之术在楼星辰身上丝毫不见效果。
琼生站在楼星辰屋外的游廊之上，一会儿看向窗户，一会儿又看向冥渊璇泽。冥渊璇泽道：“你有话要问？”琼生道：“我没有。魔尊。”又向着窗户看了过去。冥渊璇泽道：“想问就问吧，你欲言又止一整天了。”琼生忍了忍，便道：“人族的医官们没有办法，难道你这个魔尊也没有办法？你们海魔一族难道受伤之后都这么躺着等死？”冥渊璇泽迎着琼生质问的目光看去，饶有兴趣地问道：“本座以为你见楼星辰的第一面就很讨厌他，现在倒这么生气地怪本座不救他。”琼生道：“我是为了你才管他！你怎么可以对自己同族也这么冷漠，他还是你最得力的战将！”琼生心中燃起怒意，他知道这怒意是来自那个叫“八池琼生”的少年的，那个既软弱又满是古怪同情心的少年。
冥渊璇泽看了琼生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露出一点点笑意，琼生甚至自己都未发觉，因为这点笑意，自己心中的怒意完全散去了。冥渊璇泽拿起琼生的一只手放在他自己的胸口道：“这颗心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冷漠吗。其实本座不是不想救本座的右宣魔使，而是本座也不知该如何救。楼星辰不是一般的魔族，魔族都是在谜渊诞生，当谜渊入口开启之时，新生的魔族们会出现在渊魔骨殿后的魔火黑岩崖口。而本座的镜魔，却是渊魔骨殿中的一朵魔莲。”琼生困惑道：“不可能，我不懂，魔莲怎么可能自己成魔呢，冥渊城中那么多魔花魔草，都没发生过这种怪事啊，而且那天楼星辰施镜裏干坤时，我明明看见他的本体是一只青鸥。”冥渊璇泽道：“你说的没错，本座也不明白。本座问过楼星辰，他说给了他生命的，是西方极远的地方，一只死而覆生的魔族。或者说，他就是一只死而覆生的魔族，借了渊魔骨殿中一朵魔莲的指引回到了故土。所以魔莲并不是他附魔的躯壳，青鸥才是。至于他究竟从何处来，本座并不知晓。”
冥渊璇泽又继续道：“在二十多年前的魔影海之战时，本座就发现魔族的治愈之术对楼星辰并没有什么用处。他的幻术可怕到难以解释，他的魔魂也诡异到难以解释。”魔尊还未说完，突然，屋内传来一声侍女的惊呼。
冥渊璇泽与琼生立刻进屋察看，发现楼星辰竟然醒了，不仅是醒了，还好端端地站在了床榻前。琼生惊喜地喊了一声，刚要上前，就被冥渊璇泽一把拉住。冥渊璇泽道：“楼星辰，你可认识本座？”琼生这时才发现，楼星辰双眼没有在看，四肢也分外僵硬，周身仿佛有一层厚厚的死气，妖艷的脸庞上呈现青灰，唯一明亮生动的，是他额间那朵冰蓝色莲印。楼星辰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魔尊的问题，只冷硬地重覆着一句魔族古语。冥渊璇泽和琼生都听懂了，那是一句命令：“带雷芒来见吾。”
琼生转头问冥渊璇泽：“雷芒是谁？”冥渊璇泽道：“不知道。”琼生气结道：“我的魔尊大人，你觉不觉得你最近用‘不知道’敷衍我的次数有点多了？”冥渊璇泽丝毫不觉得羞愧道：“本座确实不知道雷芒是谁。”楼星辰又再次重覆了一遍那句话，仿佛不耐烦了，伸手向着身边侍女的脖颈掐去，侍女还未来及求救，身子就软了下去，冥渊璇泽一把揽住，发现竟然已经没了气息。魔尊意识到了严重性，掌中瞬间一道沈渊之气击出，和楼星辰的魔灵刃撞在一处，将地面炸飞了无数碎石块！
眼见着下一个要遭殃的就是自己了，琼生急中生智用魔族古语喊道：“楼星辰！我们马上就带你去找那个雷、雷芒！”已经掐上琼生脖子的手停住了，冥渊璇泽的第二道沈渊之气也击中了楼星辰的手腕，手腕处被切开血肉断了一半，奇怪的是裏面像是放干了血似的，什么也没有流出来。就像已经死了一阵子了。
琼生喘了口气，恢覆了冷静，道：“现在怎么办？”冥渊璇泽一手用魔灵刃弯出一道环，把自己和楼星辰系在了一处，答道：“若本座猜得不错，楼星辰的魔魂来自西边的雷古森林，而那裏只有一支雷姓之族。”“赤雷一族？”“没错，本座立时动身去找雷音，想来就有答案了。如果顺利，东南方向急行三五日，就会有雷音的消息了。”“我和魔尊同去！”“无妨，带你去只会碍手碍脚。”
鉴于楼星辰的状况，魔尊决定先不告知翱之国国君帝昆，自己带着楼星辰单独行动，而琼生在魔尊的命令下留在临息城中带领八万魔军。冥渊璇泽最后叮嘱道：“女帝若是来找你叙旧，你懂礼貌一些，让‘八池琼生’出来说话，你的那半魔魂收敛一些。”不待琼生回答，魔尊与楼星辰的身影就在魔气缭绕中消失了。
鹚水的冰在整个翱之国的大地上残酷地蔓延开来，一根根冰刺荆棘杂乱而生，上面挂着一具具尸体，鲜活的表情冻结在死亡的那一刻，冻结住那些无声的吶喊。盛夏在瞬间雕零，幸存的有灵之物们在各种冰山嶙峋的缝隙中挣扎求得些许生机。因为天象地势的巨变，让行军北撤之路变得困难重重，黑云遮蔽星辰，即使是雪魈们也难以辨别正确的方向了。
帝旬骑着雪魈与苍旻并行，帝旬的浓眉拧着，早被冻成了个大疙瘩，他担忧地向苍旻问道：“咱们的行军太慢了，还老是走错路，照这个样子，还没跑到我哥那裏，咱们随时可能被伏龙之盟的先给咔嚓咯！”苍旻一如既往地稳，拍了拍帝旬道：“我已经派了一支会遁地之术的妖族先行向北方探路了，大致方向总归不会错的。天象山川异变，伏龙军想要追踪我们也非易事。况且，你也不是没看见，这一路上那么多的翱之国百姓们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我们不能置之不理，正好慢下来将他们安置一二。”帝旬转头，正瞧见不远处，一个妇人领着身边的一个女娃，蹲在地上，妇人脸上早就不敢流泪，表情凝固着，一下下用手刨挖着冰雪，然后把一个小小的肉团放进那个冰窟窿中，她身边的女娃口中喊了声妹妹，吃力地搬来一片薄冰，盖在了冰窟窿上。妇人扶着女娃艰难起身，方向前走了十来步，就听见一阵响动，回头只见是一窝饥肠辘辘的高原鼠，公鼠母鼠合力将那刚埋下去的新鲜肉团给挖了出来，后面的一众幼小的高原鼠全拥了上去，狼吞虎咽地撕吃起来。妇人自胸腔中迸出一声悲鸣，捂住了心口。帝旬一声怒喝，冲过去抬手就要打出一道金之灵刃，却被妇人哑声喝止了。“将军住手！”妇人望着帝旬痛苦地摇了摇头道，“别管它们了，人又怎么样，鼠又怎么样，能活一个是一个吧。”“娘，那边的灰饼要放完了——”女娃拉扯了下妇人的胳膊，妇人不再和帝旬多言，母女俩踉跄着向着放食处走去。留帝旬一个望着那窝高原鼠楞神。
“报——”一个赤雷族勇士狂喜着奔至苍旻面前，“报两位将军，联系上了，我们刚刚使用烽火传音之术与翱之国国君联系上了！冥渊大尊与女帝大尊已经抵达临息城了，女帝的人裏面有雷芷臣长老所率赤雷军，所以传音阵法可以用了！”苍旻讚道：“好极！临息城现在情况如何？”那赤雷勇士答道：“临息城现在加上各路盟军与翱之国大军，共有四十万众，修为在高阶以上的修灵者有六万。翱之国的帝昆陛下说北昆山之巅出了大灾变，近日必将有大魔物下山作乱，恐怕即使魔尊也不能相抗，须要集合阴、阳、金、木、水、火、土七种灵力的各路盟军支援，还请将军们加快速度，早日赶到临息城会合。”那赤雷勇士刚说完，另一名赤雷族侍卫也飞奔而至，面露喜色道：“报——报大将军！方才我收到了梦朔一族八池玉鸩的传音之术，她已经联合了东南的棝川流域的渔火部落，加入我踏风之盟，现在已经过了嘆河，自天京城西南方向绕道北上！”苍旻先是大笑数声，然后问道：“她竟然敢从大衍天京城附近绕道？”赤雷侍卫道：“玉鸩姑娘原先打算借道咸照国，但之前雷音大尊派去拉拢咸照的使者音讯全无，玉鸩姑娘派了前哨去咸照国都旭芝城也是一去不返，谨慎之下只好放弃向咸照国君借兵，领着渔火部落沿着咸照东面边境线偷偷向北，到达了嘆河，在那裏幸得一位大衍将军相助。听说是被大衍逐出皇族的一个王爷，叫昭血罗。那人从巫祝后山禁地逃出，身边跟着一只叫玄青的蛊鸟妖，藏身于嘆河黑市。那将军手段十分了得，竟然重新召集了天京城的血薇军，趁国君昭睿与巫祝大长老带伏龙东军北征后伺机制造了哗变。事先埋伏好的渔火部落趁机与血薇军一同杀出，天京城剩下的守军力量本就稀薄，根本无力应付，所以玉鸩姑娘现在已经顺利抵达流星河一带了。”苍旻听到血薇军，立刻明白过来，喃喃道：“竟然是昭血罗，他没死，太好了，有他在，我们胜利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苍旻大声道：“这都是振奋军心的大好消息，你速去通知雷音大尊。慢着，我亲自去吧。”说罢一声低喝，坐下雪魈得令，调头向着大军后方跃去。
雷音的耳边只有刺骨的风声。但他总能在风中听到明明不可能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凤闪闪死了，凤闪闪烧死在雷音和雷柏臣交手的那片火海之中。
“她跳进去了，她死了。凤闪闪，你死了吗？不，你不可能死，你不可能自杀的，你这种为了两三个人可以背叛挚友害死数百族人的叛徒，怎么可能会自杀？你在弥水镇的水牢中不是说恨极了我吗，我还好端端地活着，你怎么可以自己先去死？还有那个雷柏臣口中的该死的身世！我还没有确定答案——我不相信我们会是亲姐弟——我还没有向你证明雷柏臣在骗我们，你怎么可以先离开！”雷音不停地问道，这些问题慢慢长出了手脚，长出了头尾，长出了恶毒狰狞的表情，但它是雷音心念所生，它像婴孩幼崽一般依恋地顺着雷音的腹部、肚子向上爬，钻入肋骨，绕到脊骨，饥肠辘辘地将雷音当作它的温床、它的食粮、它一点点贪婪长大的可靠的摇篮。恍恍惚惚之中雷音又听见了凤闪闪带着点奚落带着点关心的笑声，少女脆生生地道：“雷音啊雷音，你明明比我小一岁呢，却天天愁眉苦脸地像个小老头子，现在就操心这么多，小心长大以后走火入魔呀！”雷音听见这话，傻傻笑起来，道：“凤闪闪，你还有心情笑话我，我就知道你没死，真好啊......”
“大尊，雷音大尊。雷音！”遥远的声音传来，终于换得雷音半抬起目光。苍旻皱眉，雷音的状态显然很差，苍旻嘆口气道：“闪闪姑娘死了，我知道对你的打击很大，但你必须振作起来，还有——”
雷音恶狠狠地一拳向着苍旻面上挥去，道：“闪闪她没死，你敢咒她！”苍旻没有防备，被一拳打中，翻下了雪魈。这可是第一次雷音大尊当众和苍旻大将军起冲突，周围的踏风军士们纷纷放下手中物事，震惊且疑惑地望了过来，赤雷族和祈桑军阵营的军士们各自向着自家老大的方向随时准备冲过去。苍旻迅速站起身，向着帝旬方向一挥手，帝旬立刻反应过来，带着几名心腹侍卫把众人的註意力转移去了别处，为落难的百姓们开挖地下庇护所去了。
与此同时，那不远处暂时填饱了肚子的一窝高原鼠，忽地感觉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直立起了上半身与前爪，向着某个方向的天空望去，那裏隐隐有黑金色的闪电之光，下一瞬，高原鼠们又齐刷刷转头，向着反方向望去，它们的兽类直觉令他们感应到了相反方向的两处危险，一窝鼠们忍不住瑟瑟打战，吱吱叫着钻进了之前妇人为葬子挖出的冰坑之下。
苍旻双手虚按在雷音肩头，道：“好，现在不是说闪闪姑娘的时候，雷音大尊，我这裏有好消息，踏风之盟的力量正在迅速壮大！临息城的消息说，鹚水上游与北昆山下游荡的死灵一族们看到了踏风之盟的不断壮大，终于决定正式加入踏风之盟——八池玉鸩也已经说服了棝川的渔火部落，她将与昭血罗的血薇军一起北上，数日后将抵达临息城。雷音，霄明神州之上，我们的信念得到了各族生灵们的认同，我们终于看见胜利的希望了！你也要振作起来，不要让你的亲人白白为此牺牲，我相信闪闪姑娘也希望看见我们早日打败伏龙之盟，在霄明神州上重建祥和有序的自然之道，迎回真神的庇护与垂爱。”雷音慢慢看向苍旻宽容而鼓励的眼神，问道：“你说，不要让我的亲人白白为此牺牲？你说谁是我雷音的亲人？”
苍旻看着雷音此刻的面容，不知为何，竟然会想到那些被魔族屠杀后遭魔族附身其上的生灵。天空中一道响雷炸起，明明是正午，但那本就微薄的阳光被突然出现的浓云完全遮蔽，天色如同无月的子夜。周遭的动物们和百姓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在踏风盟军的保护下才没有四散奔逃，而是迅速地跟随军士们躲进了地下庇护所。帝旬飞身上了一根巨大冰柱，向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魔气。帝旬高声命令道：“所有高阶以下修灵者，负责保护百姓！所有高阶以上的修灵者，随本将军一起祭起蔽日防御结界！”“诺！！！”将士们齐齐低吼应和道。片刻之间，七种色彩的灵光以冰层下的庇护所为中心盛放开来，有如万道虹光向天御风而去，璀璨无比、照耀九霄！浓云被这浩荡虹光瞬间破开了，最后一批往地下庇护所逃去的百姓们激动地爆发出喊叫声，然而这呼喊声戛然而止，变作了惊恐——百姓们看见，浓云与虹光同时被排浪一般推向了两边，九霄之上俯冲而至的，竟是五条通体黑金色的五爪魔龙！“魔龙！北地的传说是真的——魔龙降世了啊——”人群中的几名老者颤抖着哭出了声，被帝旬数掌打晕，交给士兵送下了庇护所。
“雷音！”柳一眼认出了大雪魈背上的老朋友。五条魔龙围着雷音和苍旻所在之处降落，地面上掀起一道飓风漩涡，苍旻几乎睁不开眼，释出防御结界护住自己与雷音，大声对着魔龙背上隐约的大蛇影子道：“我乃踏风盟军的祈桑大将苍旻！上面的可是蛇族的柳大人？可是率龙族前来助我踏风之盟？”望见柳的目光直直盯着身边雷音，而雷音仍旧一动不动，苍旻终于是起了怒，恨不能立时吼醒雷音，催促道：“雷音大尊！若是闪闪姑娘真的没死，你在这儿发楞就能找回她来？！”
雷音被苍旻一句触动了心神，终于眼珠子动了动回望向天空道：“柳，你成功了，你终于是带着龙族回来了。”柳自魔龙之背上身形一晃，瞬间就到了雷音跟前，雷音坐下大雪魈哪曾遇见过被龙族包围的阵仗，但依旧没在柳的大刀前后退半步。柳将大刀向后一横，盯着雷音道：“本大爷自然不会叫你们失望。倒是你，雷音，方才钩阳同我说了，你身上有入魔的征兆。”
“柳，方才说的已经不算了。你仔细看看他的眼睛。”钩阳打断了柳，伏下龙颈，龙睛唰地一瞬，转向了雷音，“人族，你叫雷音？吾乃上古龙族，钩阳。”随着龙的靠近，雷音仿佛受到了强大的召唤，不由自主地向着钩阳的龙首伸出手，掌心按在了钩阳鼻尖粗糙无比的黑色龙鳞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