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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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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音,你可知,你已入魔。”钩阳喷出一股龙息,环着雷音缭绕数周,眼中带着一丝悲悯道。

“哦?那你们岂不是要欢迎我咯?”雷音低低笑了起来。他抬首,双目无白,皆是漆黑一片,两颊上有魔纹荆棘而生!

“雷音!哈哈,雷音小傻子!白鸦叫你雷憨憨可一点儿都没叫错,你是不是找不到呀?”那个熟悉万分的好听又蛮横的声音在唤雷音。雷音疯狂地在寻找,那个声音在一遍遍抓挠着雷音的心,让雷音觉得有什么从身体中血淋淋地逃了出来,他大喊道:“闪闪,闪闪你到底在哪裏?别玩了!快点出来见我!”“傻雷音,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呢,你却看不见我吗?哼,比我长得高了不起吗,这次你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我啦!”雷音猛然向上望去,天空变作了一面浩无边际的镜子,镜像之中熟悉的各种树木丛生倒挂着,整个上方世界仿佛就是雷古森林的孪生,凤闪闪从天上的老樟树树冠裏探下了脑袋俏皮註视着雷音,做了一个没心没肺的鬼脸。

然而就在雷音触碰到凤闪闪的指尖,就在雷音马上能够拥抱他心爱之人时,倒挂的雷古森林被惊动了,愤怒于雷音的突然闯入,森林深处无数根老人藤杀了出来,凶猛地开始攻击雷音。“为什么拦我?”雷音的火灵刃根本割不断雷古森林的老人藤,他在藤蔓不死不休的缠绕中大声质问,“我是雷音啊,你们看看清楚,我是雷古森林的赤雷一族,祖祖辈辈以雷古为故乡,让我过去!”森林中密布的树木间亮起了一双双眼睛,那是赤雷一族的兄弟姐妹们,额头间是血月赤焰纹的族之烙印。“你不是雷音。你不是雷音。”族人们冷漠地齐声道。“我怎么可能不是,我是雷音!”“你不是,你不是雷音了。你看看自己,你的额间是什么?”雷音头顶的森林中浮出了渐花沼泽裏的大湖,湖水中雷音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脸,满脸魔纹横生,额头之间的血月赤焰纹被魔气污染,赤色不断加深已经接近了墨色!族人们还在不断地否认着,其中有长老们和堂主们的声音,有雷音至亲至爱的人们的声音,他听见了雷炎大哥、雷岐云、树婆阿奶、雷芒阿娘......雷音先是震惊、接着委屈、然后是难以自控的愤怒!“啊啊啊啊——”雷音痛苦地叫了出来,方才在身体中血淋淋向外爬的怪物终于冲出了牢笼!

仍在冰面之上的踏风盟军们被眼前发生的景象惊呆了。雷音大尊周身源源不断升腾起浓重的黑色魔气,竟然和魔龙们的龙息融为一体了——他的双手掌心中射出火腾秘术的火灵刃之鞭,十指之间缀着的火焰明明灭灭,最终不敌魔气的侵蚀,赤红色灵光渐渐被染成了黑火。

雷古森林的飞鸟走兽、花草木灵们都被无形的愤怒之火焚烧着、驱使着从倒立的森林中爬了下来,顺着老人藤不断向下,爬满了雷音的全身,化作了一层又一层的怨毒,雷音看不见、却更清晰地听见自己族人们的宣告声:“你与凤闪闪,不是我们的手足同胞,你们皆是冤孽,皆是魔族的后代!”

雷音的眼眶被不断蔓延的魔纹穿透,他心中道:“既然你们不认我,那就休怪我无情。”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光,将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化为力量,杀光这些否认自己的人们。雷音十指指尖暴长出青黑魔甲,一寸寸向外,刺破了那一层层幻境中的恶意与诅咒,直至将所有的束缚彻底撕碎。雷音的掌中以火腾秘术释出黑火,顺着老人藤一路向着天空方向烧了进去,黑火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点燃了整片雷古森林,所有赤雷一族的族人们都浴火惨叫起来,更加愤怒地齐声道:“雷音,你和凤闪闪背德□□,你们是魔族后代,你们根本就不属于赤雷一族,你们是丑恶,是罪孽!”

“我要杀光你们——”当雷音亲手烧死雷炎大哥时,他的表情有了一时的空白,这时,那棵方才隐去无踪的老樟树重新出现了,层层迭迭的草木为老樟树让开一条道来,雷音甚至看见,那樟树的树根处,六岁的凤闪闪留下的涂鸦刻痕——一只野猪头的幼稚画像,旁边还有雷音的名字......记忆深处,雷音和凤闪闪在树泽堂后欢乐玩耍的画面出现在老樟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闪闪。这次又是你主动跑出来见我,每次藏猫猫你都能赢过我,我又让你等太久了吗。”雷音听见一个悲伤的声音在说话,他不敢承认那个声音属于自己。

凤闪闪的身体半掩在樟树的树冠中,她的脸上、身上带着雷音曾给她所有的伤——在祈桑皇宫宫变时被雷音毁坏的容颜、在被雷音发现背叛之后所受的酷刑、在弥水镇水牢中的种种绝望与疯狂......这一切都被老樟树树叶上每一片快乐的回忆所遮掩了。“雷音,我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我不属于你的世界了,回去吧雷音!”凤闪闪美目之中流下两行泪水。

泪水滴落在了熊熊燃烧着的黑火之中。

雷音的双目中漆黑魔瞳褪去,脸上魔纹也渐渐消失,他的神识终于恢覆了清明。他站起身,望着周围众军士们覆杂且恐惧的无数目光,低声呢喃道:“我到底做了什么?那个梦境,闪闪!”雷音向着方才幻觉中凤闪闪的所在望去,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人道:“雷芒阿娘?”只见一条魔龙的龙角正对着雷音,而龙角之上,躺着一个重伤的女人,正是赤雷一族的雷芒。而刚刚也正是雷芒以凤闪闪口吻说出的话,将雷音自心魔爆发的绝境之中拉了出来。

再次看见将凤闪闪抚养长大的雷芒阿娘,雷音所有的恐惧与软弱,似乎终于停止了永远的下坠,轰然触及了一个真切的尽头。

“雷芒阿娘,我和闪闪到底是不是姐弟?我们到底是谁的孩子?”雷音的声音在颤抖,他害怕去问,但他必须去问。雷芒阿娘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然而这个问题,同样折磨了雷芒的半辈子。就在雷芒也向雷音摇头时,北方一道魔影闪现,眨眼几个瞬影便到了雷芒的身前,魔族古语再度响起,来者和魔龙一问一答间,魔灵力的遁形结界散去,露出了人身——魔尊冥渊璇泽和镜魔楼星辰。雷芒的目光猛地锁住了楼星辰,不敢确认地缓缓问道:“你——是你吗,二十二年前的那个魔族,是你对不对?”楼星辰低头,面对着雷芒,他的身体苍白,背后隐约有着另一层影,那是魔魂即将脱离躯壳的征兆。楼星辰身体未动,魔魂模糊地点了点头,道:“吾答应过你,当吾之两部分魂魄同时消亡之时,吾的记忆将因为魔魂的完整而重新醒来,到那时吾会回来找你,告诉你当年的一切。”

雷芒终是流出了泪来,转头向雷音道:“孩子,闪闪她,真的死了。你们一直追寻的身世,也终于要得到答案了......这个答案,也只有闪闪的死,才能解开真相......”魔魂顺着雷芒的目光看向雷音,道:“汝就是当年那个人的另一个孩子。吾魂将散,就将汝之苦苦寻觅的答案留在此间天地吧。”

原来,在数十年前,雷古森林的深处确实生活过一只火凤凰,雷芒在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就是得这只火凤凰相救才回到了树寨。而雷古森林有着许多秘密,藏着许多生灵,不仅有火凤凰,还有一只茍延残喘的魔族。五百年前,赤雷一族和海魔一族有一场大战,最终赤雷一族惨胜,海魔一族的残军们则退回了北昆山的蚀光峰之巅,从谜渊大裂隙中逃回了冥渊岛。也就是在那场大战之后,翱之国的皇族才启动了翱祭大阵,将整个皇陵建在了蚀光峰之巅,以年老的皇族生魂为祭,封印了谜渊之底的大裂隙。

而那只被同族们遗忘在雷古森林深处的魔族,正是带领魔族发动这场赤雷海魔之战的右宣魔使,他的魔魂几乎被打散,只能在浑浑噩噩中不停找寻蛇鼠小兽们更换附魔的对象,他在泥土中茍活的数百年裏,忘却了自己的姓名,越来越衰败,但他知道,在森林深处有一只火凤凰,他想要得到凤凰的涅槃之心,他想要活下去。

然而那魔族在百年间偷偷窥伺了许多回,都找不到火凤凰的破绽,直到三十多年前,他发现火凤凰爱上了赤雷一族的一个美丽女子。那女子正是凤闪闪的真正母亲。女子原与雷音之父有婚约,但其心另有所属,发现女子在森林中私会情郎后,伤心欲绝的凤凰便躲了起来不再与女子相见,也给了那魔族接近女子的机会。那魔族耐心地等到了女子十月怀胎之时,蓄足了所有力量,杀了那女子附魔其身,但以自己的魔灵珠吊住了女子腹中胎儿的性命。当那魔族以女子的躯壳出现在凤凰面前时,为了救下心爱之人腹中的小生命,火凤凰心甘情愿地牺牲了自己,交出了涅槃之心......

雷芒在圣树树根下捡到凤闪闪的那一天,正是雷芒再次梦见了火凤凰在圣树下和她告别,她在茫茫夜色中赤着脚奔出了树屋,一路到了圣树下,只见一个小小的女婴正安静地在树根缝隙裏香甜熟睡着。雷芒抱起女婴的剎那间,那魔族的魔魂也同时脱出了女婴的身体,那股邪魔之气绝不可能是凤凰魂魄,雷芒颤抖着咽下心中恐惧,问道:“你是什么东西!”魔魂答道:“吾与此女婴皆得凤凰之力重生,然各得一半,如今吾失去前尘记忆,只有某日,吾与此女婴双双亡命之时,吾之前尘记忆才会再次开启,到那时,汝将得知一切。”雷芒紧紧怀抱女婴,问道:“我怎知你会回来告诉我?”魔魂向着高空升去,最后的承诺在雷芒耳边响起:“吾族不会食言,此乃一场交易——汝全心全意务必看顾此人族婴孩长大成人,最后的命陨之日到时,吾必践此诺言。”

魔魂在天空中自西向东划过,重归魔族故土冥渊之海,落在了渊魔骨殿中的一朵魔莲之上,从此他忘却了之前的一切,有了新的记忆,新的名——镜魔楼星辰。镜魔楼星辰助魔尊冥渊璇泽取得东海大胜时,冥渊璇泽问道:“你想要何封位?”楼星辰宛转一笑中有着凤闪闪亲生母亲的妩媚,想了想道:“不知为何,我尤其中意右宣魔使这个位置,像是本就属于我似的。”

而在遥远的西方雷古森林深处,赤雷族人们发现了雷音父亲未过门新娘的尸体,尸体上破开的腹部,赫然宣告着曾孕育过一个孩子。雷音父亲为女子收了尸,为了保住女子名声,同样认下了那个很可能被野兽吃掉的可怜孩子。发现尸体的那天,有三四个赤雷族人亲眼看见尸体中残存魔气逐渐上升、消失在天际的景象,但被大长老雷柏臣下令不得外传。

“那件事之后你父亲就娶了真心喜欢的姑娘,很快生下了你,不幸的是,你的父亲在雷古森林东边的一场战争中阵亡了,你的母亲随之殉情,让你成了孤儿。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在猜测,我害怕闪闪就是你父亲与那个女人的孩子,我也一直暗暗恐惧着,生怕那女人已经成魔,所以我根本不敢和任何人提起,生怕掀起一点点的风言风语,伤害到我的闪闪......”雷芒静静地望着雷音道,“魔魂的前尘记忆,就是秘密缺失的最后一片,今日终于叫我看到了完整的真相。雷音,你和闪闪,并不流着同样的血,你们不是姐弟啊。你们更不是魔族的后人,而是我们赤雷一族的孩子啊。”

雷音的眼睛透过雷芒,看见的是另一种景象,人们叫那景象是真相,雷音却觉得比幻象还要难以捉摸。雷音嘴角抬起一个极丑的笑容,喃喃道:“闪闪,太好了,我们不是姐弟。你听到了没有。”

雷芒此刻正在等待着生命流逝的尽头。“真相的代价却是如此难以承受——我的闪闪,真的离开了我。我的闪闪,火凤凰留给我的礼物,我生命中最不真实却最温暖的奇迹......”雷芒的身体随着冰雪而越发僵硬,她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火光,其中跃动着她年少时无数次在梦中追逐过的凤凰身影,而后火光熄灭了,雷芒眼中只余灰烬。雷音伸出手,为雷芒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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