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师徒
临息城与伏龙之盟的临冬初战,踏风之盟的八池玉鸩、昭血罗和两条魔龙战死,伏龙之盟的一位巫祝长老和咸照、巨芒两国国君战死,双方皆死伤惨重,一时陷入了僵持。霄明神州的大灾变后,深冬已至,接连不断的天灾导致流民饿殍的景象在霄明神州上瘟疫般蔓延开来。伏龙之盟干脆放权给盟中豢养的那些妖族,允许他们大肆屠杀流民奴隶,拿人命来快速增进修为,既可以壮大伏龙之盟的军力,又省下了不少食物口粮,以供源源不断运往北面战场的伏龙大营。至此,只有踏风之盟的势力范围下,寻常的百姓们和不愿为恶的非人族类们才能得到庇护,看见一丝生的希望。那些决意要反抗伏龙之盟统治的生灵们越来越多,霄明神州之上星星点点开出了血色的花朵。
泰翱大殿之上,踏风之盟的诸位正在议事。白鸦坐在上首正中,他的左右是雷音和素江二人。再往下的左右分别坐着魔尊、凤寂、帝昆、女帝、藤楚楚、苍旻、帝旬,素江的身后是飘在半空的小鬼未儿,而蛇妖白唇站在藤楚楚的身后,目光却是定定地落在那白鸦左手边的地上,地上隐约照出素江的模糊倩影。
雷音道:“我们能在临冬初战中把伏龙大军那么快逼退,其实和舞游舞皓渊那对师徒没有出现有很大关系。眼下他们很明显打算先困死我们,最好等我们在绝望之中陷入内斗,最后他们再来收拾干凈。”白鸦道:“舞游那老头子一直没露面,我担心是和寒枝有关系。你们还记得凤寂所说的,苍阳因为寒枝的身份直接就背叛了踏风之盟。派死灵一族和木灵一族的探子们盯紧了,最好能摸清楚舞游搞什么鬼。”众人将战局分析过后,帝昆再次问起了关于魔母之事,他道:“那日出现的魔母,就是破开谜渊之底毁掉翱祭大阵的魔物吧,她如今受伤逃入了北昆山脉,躲在那裏偷偷吞噬大战不断新生的魔气,她想要干什么?”
素江道:“她想要覆活真神鲆乌。或者说,她就是要变作真神鲆乌。”素江被封在魔母的灵核中那么久,已经明白过来,那幻境中的八池青雨,就是那包裹着逆鳞之血的六合神鼎碎片所化,拥有了八池青雨的记忆和心智。而魔母体内的魔灵脉,就是当初八池青雨体内被种下的另一片神鼎碎片所化,借助八池青雨献祭的肉身和吞噬的魔气,长出了魔母之躯。第三块碎片,则是魔尊冥渊璇泽交给白鸦的那一片。素江对众人道:“魔母一旦恢覆得差不多,还会回来找白鸦的,只有找齐了三片六合神鼎的碎片,真神鲆乌才能覆生归来。”素江与白鸦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了然,如今魔母已经出现,两军对垒,真神戮殅却丝毫没有现身插手的意思,可见不管戮殅如何暴虐邪性,至少在做交易上比世间任何一族都有信誉。那么,两年之期一到,真神戮殅必然会出现,迎接他的老朋友鲆乌覆活归来。白鸦与素江将此事告知众人后,苍旻问道:“那若是魔母在两年之期前找过来,伏龙之军趁机发起猛攻,舞游舞皓渊眼下所谋之事又成了的话,临息城就会很危险了。”素江道:“不会,那魔母贪得无厌,我们现在二盟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纷争不断、死亡笼罩整个北方之境,正是魔母吞噬魔气的好时候,且距离千年之期还有几年,她定是要自己吃得越饱越好,不会着急着下山——”素江望了一眼白鸦,笑起来道:“毕竟,她已经发现白鸦是她的头号克星,打不过、吃不进、更弄不死。可偏偏唯一差的那块碎片还在克星手中,她估计日日愁得牙痒痒。”
晌午,白鸦去看望了泽多首领,渔火部落的首领泽多自从上一次解读神女手札之后,就沈睡不醒,身体日渐衰败,泽多的命是被神力所耗,即使白鸦的治愈之术也无法挽回,眼看着时日无多了。然而白鸦总觉得,上一次泽多首领似乎有什么话仍未说尽,想来想去,不免心中烦闷起来,白鸦费了些工夫,在火烧酿遍地的临息城裏找来几壶桂花酒,寻思着素江见着肯定会欢喜。
白鸦先是去了皇城裏的几棵最高的北杉树上去找,没有人影。两个时辰后,四处找不到人的白鸦,最后在凤闪闪的墓碑前找到了素江。素江一身月白色轻纱罗裙,像是星星上落下来的小妖,像是风中的飘雪修灵成人,叫人不敢去靠近,又叫人生出占为己有之心。素江安安静静地依靠着墓碑,嘴裏哼着歌谣:“连蔓臺臺兮薇羽摇摇哟......有火不缃兮星星迢迢呀......依依呀......漫天点点繁灯绕云哟......好听吗?闪闪,这是阿诺最喜欢的歌谣,我现在也唱给你听听。”
白鸦慢慢走近素江,在她的身旁也坐了下来,素江把脑袋一歪,轻轻搭在了白鸦的肩头。素江道:“闪闪死了。玉鸩死了。小叔也死了。白鸦,你是不是也在害怕,害怕寒枝出事?”素江从白鸦的手中抽走了一壶酒,和白鸦摆在凤闪闪碑前的酒壶碰了一下,靠着白鸦喝了起来。白鸦感觉到素江身上一片冰冷,伸手环住她,道:“我不害怕,寒枝同我一样,千年之期未到,她死不了,那就够了。当初在无之境外,她既然选择了跟舞皓渊走,那就是对她来说最心甘情愿的路,依她的性子,我们战场上再见面,她一定也说她不后悔。”素江有点不信,道:“即使舞皓渊骗了她,她也不后悔?”白鸦笑,瞟了素江一眼,答道:“是啊,我这个妹妹,认定了的人就是一辈子要在一起了,那个人变了,她也绝不会变。你如果也是这样,估计我就不需要到处去找你了。”素江有些不高兴,道:“我又不是她。”白鸦拿过素江的酒仰头喝尽了,道:“那是自然,你尽管想跑哪裏就跑好了,我怎么样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素江怔神片刻,含着酒意的双眼望着白鸦玉山俊秀的面容,伸手捧住,然后情不自禁地用唇蹭了下白鸦的脸颊,道:“白鸦,我一想到,千年之期后,就再也不能这样靠在这个胸口,这样描画这张容颜,想亲哪裏亲哪裏,我就好伤心好难过......”白鸦将手覆上手背,哑声道:“原来你这丫头一直看上的就是我这具皮囊?那我可要比你更伤心更难过啊。”素江褐色的鹿眼湿漉漉地瞪起来,道:“我爱的是白鸦,灵魂是你,皮囊也是你!我就是伤心,以后你就不是这副模样了,有什么不对吗?!”素江酒喝得急,觉得脑袋有些沈重,干脆往白鸦怀裏钻了钻,直接把头侧着枕在了白鸦的锁骨上,醉眼朦胧地看着白鸦耳垂上的血痣,喃喃道:“算了,既然是真神虚离创造出来的皮囊,再喜欢也得还回去的。至少,你的魂魄,我找到办法啦,一定可以救下来的。白鸦,就算真神虚离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也不会让你魂消魄散的。”白鸦低头,盯着半醉的素江道:“哦?我不信,你还有什么好办法?”素江摇头,细白的手指按住白鸦的唇,道:“嘘——我不能告诉白鸦的,他比本公主还要聪明,绝对不能告诉他。”白鸦亲了亲素江的手指道:“你不告诉白鸦,告诉我,我很会保密的。”素江的手指一下就蜷了起来,她觉得有点舒服,但还是狠狠摇头:“你长得太像他,声音也像他,我不能告诉你。”白鸦笑起来,然后低头吻了吻素江的唇,道:“我用这个吻和你换,好不好?”素江摸了摸自己嘴唇,甜甜的酒香真诱人啊,她转头想找酒喝,结果发现所有的酒壶都被喝空了。素江又回头留恋地看了看白鸦的唇,还是摇头道:“不行不行,万一他知道,本公主的计划就不成啦。”白鸦道:“那我就猜猜好不好?”素江嚷着不许猜,扑上来要捂住白鸦的嘴,就听见对方柔软却没什么温度地问道:“我猜,你的办法是和那只大凤凰有关,对不对?”
素江的手还是捂上了白鸦的唇,但白鸦看见了那双手在半空停顿的那一剎那,仅仅是那一剎那,白鸦就明白——自己猜对了。果然她是求了凤寂,但凤寂竟然会答应,把凤凰的涅槃之心心甘情愿地送给别人。白鸦也明白了,当初在弥水镇为何素江会变得时而冷漠疏离时而纵情声色,为何素江要背负全盟的耻笑与轻视去故意接近鸟灵王,因为她想要凤凰的心,要凤凰的命,还要凤凰的心甘情愿。只为救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