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重生
素江又做梦了。是真神戮殅的梦魇地狱吗?不,不可能,真神戮殅已经被自己放逐到霄明地底,永远不能出来了。这个梦真是好长好长啊。长到素江不愿醒来,因为太美好太快乐了。梦裏有自己的父亲母亲、小叔昭血罗、阿诺姐姐、蛇妖柳大爷、总是像蝴蝶飞来飞去的凤闪闪、有点讨厌的雷音、高傲的寒枝、小鬼未儿和咿呀学语的陶妹、偷偷望着自己的白唇......还有总是眼底泛着桃花的大凤凰凤寂,和那个说话不着调的白鸦。即使头破血流,也永远紧紧抓着昭素江的白鸦。
神隐历九百九十五年初春,在两盟最终的大决战中,踏风之盟联合霄明神州各族的力量,胜了腐朽不堪的伏龙之盟,舞游和舞皓渊的弒神筹谋也破灭了。真神戮殅得到了六合神鼎碎片,覆活了真神鲆乌,两位真神在白鸦的三寸不烂之舌下,答应给霄明神州的众生五年时间,找回霄明的宁静和平。当临息城的冰雪开始融化之时,素江和白鸦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喜结连理,幸福地相信可以到白头。
红烛的暖意令素江觉得自己醉得厉害。她左等右等也等不见今日的新郎官回来,干脆一把掀了绣金的盖头,趴在桌子上自己喝起酒来,翱之国只有火烧酿,找不到桂花酒,素江一点点抿着喝,辣的眼泪花裏翻出了浪。三爵之后,素江对儿着眼,看见了阿诺姐姐和凤闪闪。她俩都已是死灵一族,轻而易举地就飘进了素江白鸦的大喜婚房裏,笑嘻嘻地看着素江东倒西歪。“昭昭妹妹,你竟然在这种时候喝火烧酿,还喝了三爵!”阿诺闻着素江身上的味道,掩鼻轻呼道,焦虑地开始团团转。阿诺是素江儿时的侍女,又把素江当亲妹妹,一看见素江的醉态就想要补救,奈何已经成了死灵,还毫无修为,对素江是抱也抱不了,想给她打盆水擦个脸都困难。凤闪闪在一旁讥笑道:“昭昭你完蛋了,你在大婚之日,白鸦还没见着你的时候就醉成这个鬼样子啦,我一只鬼都看不上你了,还打酒嗝儿,长得再好看都白瞎!你从前喝喝桂花酿就算了,现在,我真担心明早儿白鸦就不要你了!”素江对着她俩呵呵傻笑了片刻,然后指尖灵光一绕,就把阿诺和闪闪都拉到了自己跟前儿,仗着自己的修为深厚分别调戏了两个一番。素江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道:“真好,你们都被找回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就像梦一样好。”凤闪闪翻了个白眼道:“好什么好,费了白鸦和你那么多力气,也不知道真神戮殅怎么会同意你们这种要求的,竟然真的会从无间地狱裏将我的魂魄一点点拼出来。”素江听到凤闪闪这句话,心虚地没有吱声,其实凤闪闪所言,都是白鸦和素江拿来骗骗她们的说辞。阿诺与凤闪闪魂飞魄散之时,戮殅还未开启霄明神州人间与地狱的通路,所以她们的亡魂只能消散于未知,不得归于地狱。素江和白鸦同时想到了那个真实的梦魇,那是戮殅曾经为了折磨两人而在霄明世界的过去中创造的狭小时空,只要戮殅愿意,便可以从中找出当时的“阿诺”与“凤闪闪”,找出一模一样的“她们”。
素江努力想要克服醉晕晕的脑袋,但火烧酿的劲儿太大了,让素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她托着腮满颊飞霞,嘟嘟囔囔着对闪闪道:“哪裏是我和白鸦费的心,明明是雷音,他为了你和戮殅做了交易,坠入地狱受了戮殅的十八般最痛苦的折磨哎!我瞧戮殅满意的那个样子,就知道雷音肯定很惨,太惨了......”“昭昭!”素江听见阿诺受惊过度的声音,抬头道:“怎么了?”窗户砰的一声被什么撞开了,屋外正在化雪,带着淡淡腥气的天雨味道被夜风送了进来,素江定睛去寻,哪裏还有凤闪闪的鬼影子,只剩下阿诺姐姐,满眼埋怨地看着自己摇了摇头。喝醉的素江没察觉自己的失言,继续满桌子找酒喝。阿诺侧耳,然后扬起夜风带动了床榻上的毛毡子,盖在素江肩头,笑着轻声道:“盟主来了,我可走了,看他说你不说。”
素江似乎没有听明白阿诺的意思,继续嘟嘟囔囔道:“盟主来了就接着喝啊,你走什么走?”然后整张脸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捏着下巴左右摇晃了一番,最后抬了起来,素江的醉眼中出现了白鸦的脸。素江像小孩子似地笑起来,开心地向前一扑,搂紧了白鸦的腰,道:“等你好半天了!你怎么才来......是不是不想洞房了?唔,感觉今天你的腰好细啊......”白鸦看了眼桌上空了的酒壶,哭笑不得道:“昭素江,我在外面都没敢喝醉,你倒是一个人在这儿喝了个天昏地暗?还腰细——这话是哪只妖精教你说的,嗯?”素江生气道:“哪只妖精,就是你这只妖精!还不承认,你跟我去床上,咱俩比一比,是不是你的腰细!”说着素江就嗖的一下站起身,拉起白鸦的手就往床上去。白鸦眨巴着眼睛,自言自语道:“我今日还真是开了眼了,昭素江,原本以为你我之间不过是办个仪式,没想到果然成婚是有大玄机啊——”然后,白鸦突然就觉得帘帐两旁跳动的火光太刺眼了,一拂衣袖,灭了满屋红烛。
也不知过了多久,素江闭着眼睛,她觉得全身每一处都软绵绵的不想动弹,眼前有极其细微的呼吸吹在她的睫毛上,那肯定是白鸦在望着自己。白鸦挠了挠素江的痒痒,道:“昭素江。”素江不想睁眼,声音都黏在一起,像块蒸糖糕:“干嘛?”白鸦继续挠她,道:“说说话。还早呢。别像小猪崽一样。刚才你又没费劲儿。”素江不上当,不接白鸦的话,满足地哼哼一声,道:“累死了,本公主要睡了。你觉得有趣就这么看着我到天亮吧。”白鸦无奈道:“啧。算了,那你喊我声郎君来听听。”素江非常嫌弃白鸦突然的粘人,胡乱喊了七八声郎君,然后咕哝一句“还是没有白鸦好听,只此一回,你记在心裏记牢了,以后我还叫你白鸦”,说罢,素江伸手搂紧了白鸦的细腰,在白鸦坚实火热的胸前蹭了蹭,渐渐安静下来。白鸦盯着睡梦中香甜的素江,在黑暗中低声道:“娘子,我这般唤你,也只此一回了。我可舍不得睡。这场大梦的第一日,就要过了啊。”
也许是这圆满的幸福过于不真实了,自从大婚之日后,就连素江曾经最头疼的心魔也再未覆发,素江找回了亲人、找回了阿诺、拥有了白鸦,拥有整个霄明神州的信任。而这幸福的日子白驹过隙,五年之后,千年之期到来,真神虚离与真神虚合就要降临霄明神州了。
素江站在蚀光峰的山巅,她的手在白鸦的手心中,感到无比地安心、无比地强大。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向真神虚离解释清楚这千年之中发生的种种罪恶,要独自一人承担巫祝一族犯下的欺神之罪,为保护霄明神州的众生尽她最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要用自己的赎罪,让真神虚离允许留下白鸦的灵魂,为白鸦重塑新的肉身。素江侧目,註视着白鸦,问道:“白鸦,你怕吗?”白鸦大笑起来,然后道:“你夫君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不要我,又自说自话跑掉。”素江道:“但是我怕。我怕下一刻,真神虚离降临,你不再是白鸦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白鸦道:“那你等下可别随便牵我的手了,不然我是要吃醋的。放心,只要这个世界有你,就少不了我白鸦,你安心等着就是,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过,在我暂时消失,不能统领踏风之盟的时候,就要辛苦我的娘子代劳了,可不要与雷音闹别扭啊。”素江知道白鸦的意思,在白鸦的魂魄回来之前,他们踏风之盟首先要做的,是等待,等待上古四位真神解开属于他们自己的恩怨,并保护霄明众生不受到真神之战的波及。为了这一刻,踏风之盟已经准备了五年之久,此时,霄明神州的绝大部分生灵们都被集中在了北昆山脉中,这样一来,范围尽量的小,踏风之盟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好霄明众生。
素江一直望着白鸦的眼睛,当涅金之瞳散出万丈金光时,素江放开了白鸦的手,她知道,眼前的爱人已经不在了——真神虚离降临了!山巅下方的层层云雾在金光照耀下向着真神涌来,真神虚离一步踏下蚀光峰之巅,踏入云中,神云带着至高无上的真神飞向了任何山峰也无法触及的高天。真神虚离漠然的眼神掠过了素江,看向同样乘着神云向虚离不断靠近的寒枝,这时无情的眼神中才透出了不同。因为此刻的寒枝已不再是寒枝,而是虚离最疼爱的妹妹,真神虚合。素江向着高高在上的神云、向着无比熟悉的身影看了最后一眼,召出祭仙剑,决然转身,御风跳下了蚀光峰之巅。
金光照耀群山,照耀大地,一直照进了黑暗潮湿的地底,照亮了真神戮殅的骷髅神座。“终于到了!”地狱之主睡了五日后醒来,无间地狱随着亡魂诅咒之力拔地而起,甚至比蚀光峰更高!真神戮殅一见到真神虚离,就无法遏制覆仇的火焰,二神之间爆发了惊天动地的斗法,山崩海啸,踏风之盟为了保护霄明而死伤无数。素江向众人高喊:“张开无之境入口,笼住整个北昆山脉!”数年之前,在踏风之盟与伏龙之盟的决战后,素江从巫祝一族与共川一族的降军那裏学到了攸需之法,她悟性极高,不论什么术法都能在一日内掌握要领,所以很快,白鸦便与诸位大尊们制定了计划——真神大战再临之际,将以一张新的无之境空间罩住霄明众生,保护他们度过危难。
此刻,虽然没有了盟主白鸦,但雷音与素江难得地配合无间,率领踏风之盟张开了无之境,为霄明众生挡开了真神戮殅与真神虚离的毁天灭地之战。但是他们毕竟无法与神力相抗,无之境也无法保护整个霄明神州大地,神力间的碰撞与激荡使得群山崩塌、地表陷落、河川倒灌!还有那些因故土难离而誓要与生养自己的地方共存亡的生灵们,全部在落下的一道道神火中化为了飞灰!素江看着这一切,泪流满面,她所有的灵力都用来维系着无之境,全身上下遭神火焚烧,没有了衣衫,也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她对着如同海龙卷波涛翻涌的天空哭喊道:“霄明神州的上古真神们!你们听一听霄明的哭声吧,看一看霄明的毁灭吧,如果你们真的对自己的创造有一丝爱意,就不要让霄明神州在今日化为虚无!”
仿佛是听见了素江一遍遍和着血泪的吶喊,真神虚合也不愿霄明神州被神力所毁,她再次站到了哥哥的身边,以她的神力克制了戮殅的力量,并和哥哥虚离一起逼着真神鲆乌开启了谜渊的异世空间,让真神之间的战火离开了霄明神州。而在谜渊之底,虚离虚合与真神戮殅、真神鲆乌大战了整整十日。最终,四位真神都神元受损,无力再战,真神虚离与真神戮殅之间达成约定——各自归于湮灭之地和无间地狱,并永远放弃霄明神州。而真神虚合的神元因为破碎后遭到谜渊魔气的污染,不愿同哥哥返回湮灭之地,真神虚合与真神鲆乌这对爱侣永远地留在了谜渊之中,不再过问谜渊之外的霄明神州。
在四位真神永远离开霄明之际,他们把各自的神力留了下来,留给了他们眼中最合适的继任者。素江在真神面前,道出了巫祝一族篡改神谕箴言之罪,道出了十代人神的故事,道出了伏龙之盟的崛起和覆灭,道出了真神躯壳在巨石阵中产生了同正常凡人一样的灵魂,而作为虚离躯壳的白鸦,最终创立了踏风之盟,成为了拯救霄明神州的重要存在......真神虚离对素江道:“昭素江,你已经用你的所有,向本神证明了你的心,而白鸦,也是一样。本神将赐予他新生。”在四位真神的神力下,白鸦、素江、雷音、冥渊璇泽、与凤闪闪拥有了神元,成为了霄明神州新生的神明。
真神素江大梦一场,三日未醒,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寻找。可是找什么呢?她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识海翻滚着,有一些东西像是被八爪魔兽死死缠绕着、又像是陷入了蜃蛛的巨网,永远地被封印在了沈睡之中。眼泪汹涌而出,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真神素江的美丽面庞,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是因何而流、为谁而流。素江想,也许,是为了自己的重生吧,为了那个诞生为真神之前模糊不清的人族公主昭素江。
待到泪水流干之后,素江又感到了无边无际的孤独。这种孤独似曾相识,像是梦裏见到过一般。她喃喃道:“梦中,仿佛有什么人,与我相伴一同品尝过这孤独,在其中彼此温暖过。毕竟那只是一场梦啊,也许是我还身为人族时相处过的同伴,又也许——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人吧。”真神素江茫然四顾,她扬起面庞,飞身旋转起来,她在其中感受到了心底的宁静,仿佛旋转的不是她,而是周围的美丽万物。山川河流、参天大树......阳光与月辉,交替着从茂盛的枝叶缝隙下洒落,树影婆娑,轻盈地抚摸着素江的身体,还有那每一股无形却永远知道方向的风,调皮地拨动神女的罗裙和发丝......素江渐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开心地笑起来。她愉快的笑声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她飞遍了整个霄明神州大地,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霄明的河山,布置一个个烟火村落。霄明的大地太安静太冷清了。素江皱着眉望着地面上躺着的形形色色的尸体,感到自己的心脉中澎湃着一股繁茂的力量,一股生长的力量,她尽情释放出这力量,重新赋予了大地新生。
她在极北之地的海岸线上,看见了一个长相奇怪的东西,像是人族,又不像是人族。素江的手拂过那尸体,金白色灵光照耀之下,尸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身上的黑色龙鳞全数褪去,露出了人族的洁凈皮肤,脑后的第二张人面也消失了,如此看来,这东西确确实实是人族无疑。那尸体脑袋上剩下的人面睁开眼睛,重新看见了霄明神州。然后重获新生的男人看见了面前的素江,便跪伏在泥沙中,虔诚叩拜道:“真神素江,是您赐予了我新生,您赐予了共川一族新生,为共川一族解除了魔龙诅咒。从现在起,共川一族将成为您最忠诚的侍奉者,永远遵循您的旨意。”素江笑起来,道:“我知道了,你是共川一族的家主燕北离。我只是在霄明神州上随便走走,走到了这裏,可不是特意来救你的,你也不必让整个共川一族重新背上报恩的枷锁。我喜欢看霄明的生灵们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当然,你感激我,愿意听我的,很好。如果你们犯下大错,那个时候,可要乖乖听我的话啊。”男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着真神素江的洁白裙角,他的视线一碰即退,又盯着自己抓在泥沙中的两只手,手背上干干凈凈,是人类的皮肤,柔软、泛着健康的血色,每一寸都在呼吸着,可以感觉到海风的吹拂。男人盯了半晌,然后失声痛哭起来。素江听着脚下的男人半是狂喜半是怅然地低喊着“死了,他们死了,魔龙不存在了,他们都死啦”,素江想到,共川一族终于解开了上古时的诅咒,可是魔龙一族终是没能实现愿望,不过,若是真的有机会杀了创造自己的真神鲆乌,钩阳不会在最后一刻迟疑吗?这么想着,素江心中有些涨涨的,便踏着海风,离开了仍在哭泣的燕北离,向东飞去。
直到霄明神州的大地重新起了一丝热闹,参天大树繁茂、花鸟鱼虫蓬勃,直到素江耗尽了气力,觉得累了,她才停了下来。一旦停下来,那种可怕的孤独就清晰地站在了素江的身边。素江苦笑,对那仿佛有形的孤独道:“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的心中被剜去了一块,我用霄明神州的生机去填,却依旧填不满它。”那道孤独的身影随着风动了起来,素江跌跌撞撞地去追,有时候追丢了,那身影却又会回头来等她。她一路追着,追到了一座海边的悬崖上。一群青鸥飞来,停在远处礁石上,向着真神素江深深弯下脖颈,示以敬神的虔诚。当青鸥们飞走时,素江看见青鸥在礁石上留下的葵猫草。鬼使神差地,素江捏了一个土风诀,那把葵猫草飞到了她的脚边。素江坐下来,盯着那把葵猫草瞧了一会儿,轻声道:“明明是一把草,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像个枕头?算了......”素江一点点向着草堆歪过去,脑袋轻轻枕了上去,恍惚间一个画面出现,好像有谁抱着昏睡中的自己,因为嫌弃悬崖上又臟又硬,为自己做了个枕头。素江的眼角有些湿润,她以为自己困了,合上了眼睛,轻声道:“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就入我的梦裏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