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夜无梦。第二日的日出唤醒了素江,红彤彤的、暖洋洋的羲和之光,爱怜地轻抚着素江的乌发、眼角的血痣、困惑的眉间、还有略带委屈的嘴角。素江坐起了身,有些不高兴地盯着充做枕头的葵猫草,发了会儿呆之后她鼓起脸吹了口气,葵猫草如长了翅膀的鸟儿散入海风,一根根飘零在了海面上。没有做梦的素江心情不佳,起身飞下了悬崖。
然后,真神素江看见了真神鲆乌。鲆乌就靠在东海的岸边,岸边还残留着大海啸的痕迹,魔气之主每到一处总要带来些灾祸。不过此刻,他巨大的岛状躯干几乎沈在海面之下,只有两片鲸鳍样的胳膊趴在浅浅的海水中,龙颈伸着一直耷拉到了干燥的沙子上,头顶的魔角也收敛了坏脾气,鲆乌英俊的人族面庞懒洋洋的,似乎在晒太阳。素江道:“你是谁?掌管霄明世间何物?”鲆乌睁开眼睛,对着素江邪气地一笑,道:“吾乃真神鲆乌,掌管天地魔气。小神女,虽然你很美,但是你挡住了本神的日头了。”
素江心中的气本来就还没消,听对方叫自己“小神女”,她下意识就想揍这个没礼貌的家伙,不过她生怕自己直接用灵力会把这个家伙打伤,便用灵诀召唤神兵。大梦醒来,脑子有些迟钝,但依稀记得,自己是有一把叫做祭仙剑的古朴大剑的。转眼之间,素江的手中果然多了一把剑,她对着剑上泛起的丝丝幽绿灵光,疑惑地自语道:“祭仙剑好像不该长这个样子,这就是我的神兵吗?”
鲆乌的龙颈伸长,凑了上来,多情又狂野的桃花眼瞧着素江的手,反问道:
“小神女,你连是不是自己的神兵都不知道?”素江不服气道:“你知道?”鲆乌翻了个身,在海裏造起无数大浪,他将巨大鲸鳍化作了男人的双臂,枕在脑下,道:“本神不仅知道这不是你的祭仙剑,还知道这一把的名字叫做祭魔剑。”
“祭魔剑......祭魔剑......它和我的剑是什么关系?”素江不断重覆着这个名字,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剑身,在莹莹幽光中努力想要回忆起什么。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开始落泪了,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滴落在祭魔剑之上。“不许哭,我命令不许哭,停下来!”素江指尖闪烁起神力的灵光,她点在自己的额间,想要强行让自己收回眼泪,但她虽为真神,却阻止不了自己的伤心。
鲆乌看着素江,同情道:“啧啧。安息果啊,上古灵果,与霄明神州一样古老。越是你在乎的、越是你深爱的,越是将被你忘却。”素江猛然转头盯着鲆乌,梨花带雨地道:“安息果,你说我的体内有安息果,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鲆乌避而不答,只伸出舌尖舔了下嘴角,道:“果然是个新生的小崽子。”“你放肆!”素江一巴掌就要落在鲆乌那张蛊惑众生的脸上,被鲆乌肌肉遒劲的右臂牢牢抓在了半空中,素江发现竟然没办法给眼前放肆之徒一巴掌教训,气得耳朵尖都开始发红。鲆乌眼中邪气更盛,咧嘴笑道:“怎么,还想动手打本神?你知不知道,在你成为真神之前,差一点就死在本神手中了?可惜啊,被那小子给坏了事,最后你竟然是死在了戮殅手裏,害得本神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鲆乌本以为,自己的话会火上浇油,因为素江此刻生气的模样很有趣,虚合离开了,鲆乌需要找点乐子消散消散心中的钝痛与烦闷,不如就逗逗这个被虚合看中的丫头。然而出乎鲆乌意料的是,听了这话后的素江不但没有继续发火,而是神色变幻,带着一丝示好和求和,道:“你是从上古就存在的真神,你知道我为人族时候的过去!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死的时候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
鲆乌楞了楞,他在素江的鹿眼中看到浓烈的希冀,然后他慢悠悠道:“本神不能。天机不可洩露。”鲆乌在虚合元神碎尽的最后一刻,已经答应了爱人的请求——保护新生的真神素江,是真神素江,而非人族公主素江,所以他不能告诉素江那个白鸦的存在,不能让脆弱的霄明神州失去新生的主神。听见鲆乌的拒绝,素江的希冀逐渐清醒过来,变为了失望、失落,最后剩下了释然。素江在鲆乌身边的海滩上坐下,面对着朝阳,轻声道:“你是对的。你不应该告诉我,我也不应该去追寻。”鲆乌道:“你也别这么失魂落魄的,你现在已经成了掌管霄明神州存续之力的真神素江了,与其对你之前的过去耿耿于怀,不如帮本神干点大事?”素江眼角还是泪汪汪的,不过语气扎得很像是下刀子,对鲆乌道:“你自己不就是神,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鲆乌脑海中浮现出虚合的笑靥,上古的一天,鲆乌带着虚合去看新孵化出的魔龙,虚合的惊喜、虚合小心翼翼地触碰,如今鲆乌每天都会在日出时分深深地怀念。虚合在惊喜之中主动亲吻了鲆乌,在那个吻之中鲆乌方才知道虚合竟然会有如此滚烫的快乐。而现在,即使虚合离开了霄明神州,鲆乌还是无法忘却那个滚烫的吻,所以他还是不死心!既然虚合将力量交给了素江,那么他也可以借助真神素江的力量,再次创造属于自己的“孩子”,仿佛,有了这个“孩子”,虚合便还有再一次回来亲吻自己的可能。鲆乌在心底道,只是这一次,他用神元中至纯魔气和逆鳞之血创造出的“孩子”,不能再重蹈魔龙的覆辙了,既然“孩子”想要自由,他便赐予其自由!
鲆乌蛊惑的桃花眼望进了素江的眼底,俊美又邪性的脸显出稍纵即逝的哀伤,即使只有一丝,也会让这世间任何一颗心漏跳一拍,产生怜爱的情绪。鲆乌道:“这个忙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就像你这几日每天在做的事情一样,你只要帮本神覆活这个人,本神就算欠了你一个情,以后自然会还你的。”鲆乌说着,一指东方的海面,海面瞬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鲆乌的巨尾破浪而来,尾巴上躺着一具人族男子的尸体。
一看见这个人,素江就知道为什么鲆乌会提出这个要求了,这个人虽是人族肉身,但是却没有了心,此刻在他胸膛内的,是一团狰狞的魔气,和真神鲆乌灵脉中的气息如出一辙。虽然这几日素江一直在覆活大陆上见到的各种尸体,但她绝对不会覆活这种被魔气污染的东西。素江狐疑地看着鲆乌道:“这是谁?”鲆乌道:“本神从戮殅那讨来的一个故人罢了。”“故人?”素江冷哼一声道,“你把他的心毁了,换成你自己神元中的至纯魔气,给了他一滴逆鳞之血,还想要借我之力覆活他,不就想就知道你一定憋着坏主意。”
“你帮不帮?”“不帮。”“真的不帮?”“除非你告诉我我的过去。”“......算了。”两位真神陷入了死寂的沈默中。素江低头看见手中的祭魔剑,泪水又一次打湿了眼角下的血痣。
素江就那么默默对着大海,坐了整整一年,鲆乌也这么静静待在素江的旁边,陪了她一年。这一年之中,霄明神州大陆上,草木枯荣、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万物众灵们渐渐恢覆了生机与热闹。
最后,终于在一个日出照散了黎明前的夜雨后,素江站起身,对鲆乌道:“鲆乌,我想通了。那个作为人族公主的昭素江已经死了,既然死了,那些昭素江的故事和回忆,也该一同死去。我现在是霄明神州的真神素江,就不该为了某个生灵某件事困住自己,不得解脱。忘却,是我的责任。”说完,素江挥手抚过鲆乌尾巴上那具尸体的胸膛,那团魔气一瞬间炸开,又重新汇聚成了心臟的形态,开始有节奏地跳动起来!素江没有看鲆乌的反应,只留下一句“别忘了你欠我一次,日后要还的”,便踏着朝云向西,离开了大海。
“小丫头,还真是说变就变。”真神鲆乌挠了挠自己的魔角,嘴角提起一抹坏笑。然后他看向尾巴上被素江重塑了魔心的人族男子,低沈道:“魔龙与魔族,为了自由,竟然不自量力地想要杀了赐予生命的父尊。呵呵。这一次,父尊给你自由便是,半魔雷音,父尊在谜渊等你,你可别叫父尊失望啊。”
真神鲆乌极目望向遥远万万裏的天际,低声呢喃道:“那小丫头说什么?忘却是责任?哈。虚合,本神可不会忘了你。就让我们相隔着霄明的世界,各自思念吧。”他的巨大背影缓慢沈入了海底,谜渊的大漩涡为真神鲆乌洞开,那孤独的海兽本体翻起滔天大浪后,再无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