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情真
素江落于地上,祭仙剑载着白鸦与鹿七随着落于素江身旁,后面跟着小鬼未儿。寒枝半扶着舞皓渊站在原地。方才与万妖阵停了相斗之后,寒枝便回到舞皓渊身边,以神力为其疗伤。不得不感嘆转灵魔阵的厉害,寒枝的实力已今非昔比,舞皓渊作为通灵之境的恢覆力也堪称强大,这一会儿工夫,他便从鬼门关爬了回来,七七八八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了。
墨娘巨蛇身形缩成一人半的大小,在素江面前深深垂下蛇头盘起蛇尾,表示归顺,跟着她的还有大大小小各类妖物,以蛇妖们的数量最巨,虫蚁次之,鸟兽再次之,他们现在也都低眉顺眼地趴伏在地,向人神表示臣服。
素江再次运用神力,她握住白鸦的手,白鸦只觉一阵暖洋洋的热流温柔地包裹住自己全身的经脉和血肉,所有的伤痛在这温柔又强大的治愈之力之中消弭。白鸦冲着素江灿烂一笑,是白鸦惯有的如风如云没心没肺,沾了一脸鲜血的笑容,依旧可以让人心头一动。素江偏过脸去,她望着臣服在地的众妖们道:“之前的数百年,霄明神州上可谓是巫祝一族掌权的伏龙之盟独大,即使有反抗者发起纷争战乱,也都偏于一国或一方之地,并且最终被伏龙之盟镇压。但现在,本座向你们保证,伏龙之盟统治天下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十年之内,我们必将推翻他们,在这神州之上建起更清明、太平的盛世,让真神在归来时见到,人族作为众灵之首,没有辜负真神千年前所托,而踏风之盟中的各个族类都将在真神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们老林古众妖既然向本座投诚,从今日起,你们便就是入了踏风之盟,踏风之盟的盟主乃本座身边的这位——梦朔一族的少主白鸦,现在开始你们的一切行动都将遵从于他,他将率领全盟各族一起战胜伏龙之盟,你们可能做到谨记于心?”
墨娘奇怪地看了一眼两人,明明神之素江拥有天地间最强的力量,却处处在为这叫白鸦的少年铺建王座,要将他捧上这神州众灵的最高处。不过这与墨娘无关了,墨娘想着方才蛇妖青青濒死时的话,脑海中一会儿出现那些恨不得生啖她血肉的她的孩儿们,一会儿又烧心烧肺地想到——等了近百年,她就快要见到柳大哥了!
“是!墨娘谨遵吾神旨意!”墨娘应道,“嘶——”牵动了伤口,墨娘忍不住低低□□一声。
白鸦对素江道:“素江,既然墨大婶儿他们都已经归顺了,你就顺便也给所有受伤的妖类把伤给治了吧?”白鸦又用流音之术暗中对素江道:“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麻烦,又能安抚一下这些妖族,你可别倔啊。”
素江在袖中虚虚握了握掌,她看了眼白鸦,心道:确是举手之劳,只不过在这身体不断撕裂又重合的循环往覆中施术,我也会痛罢了。如若是素江自己,她丝毫不在意这些与她无关的非人族类,受这些苦楚是他们违逆自己的小小惩罚而已。但既然白鸦说了,素江便忍不住在意起来,一时偏不想按对方说的做,一时又不想令对方失望。素江先是给白鸦丢了一个凈云之术消了这人一脸一身的血迹,同时余光裏观察了一番白鸦的神色,最终还是挥手运起治愈灵诀,顷刻之间,纷纷扬扬的浅金色粉末状光芒洒下,有妖物们惊喜地叫起来:“啊,啊哈,啊哈哈!老子的伤全好了!哈哈!人神的力量果然是无所不能啊......”
白鸦一个翻身从祭仙剑上坐了起来,修长左腿自剑刃边搭下,恢覆了他霁风朗月的潇洒,就是没有太多作为盟主的正形。白鸦对墨娘道:“墨娘,柳现在去了极北之地寻找龙族的支持,素江现在神智已开,相信她很快可以联系上柳,我们会实现对你的承诺,让柳亲自来接你的。眼下你就率领老林谷之部,作为我们踏风之盟的先锋,于这霄明神州的西南之地,成为我们和绝心之海这巫祝老巢相抗的第一道防线吧!”
“拜谢盟主!拜谢人神!老林古众妖必不负盟主之命!”墨娘咽下之前万妖阵苦涩的那一战,声音颤抖着答道。“拜谢盟主!拜谢人神!”山谷森林之间响彻众妖的呼声,大部分小妖们脑子简单,很快就对人神的绝对力量完全臣服了。白鸦面对此景,心中却是一半高兴一半茫然。高兴的是他知道,眼前这一幕是素江、雷音、闪闪、甚至自己想要的结果——不断收服、争取更多的族类,扩大踏风之盟的实力......茫然的则是,他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不享受这众生在脚下跪拜臣服的感觉,茫然之中他隐隐有一种恐惧,十年之后,自己的身体就将属于另一个人,不,不能称之为人,而是被众生称为上古第一真神虚离的那一位。在那之后,这个叫白鸦的自己还会存在吗?是消失于宇宙中无迹可寻,还是可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看着他的昭昭呢?真神虚离会代替自己对素江好吗?一切真的会按照昭昭如今所想而发生吗?
啪、啪、啪,不远处有击掌之声。素江抬眼,目光瞬间变得如刀锋一般,她不需任何动作,一个蔽日结界就自身后打开,将他们四人与外面的妖群隔绝开来。素江道:“舞皓渊,你有何话要说?”
“在下自然是在恭喜白鸦盟主。有美丽智慧又一心为自己打算的人神辅佐,又刚刚收获了老林谷这支强大的妖灵大军,又与自己的妹妹重逢了,当真是可喜可贺。”舞皓渊脸色苍白、表情平静,看不出一丝遭逢低谷前路未卜的狼狈。
白鸦脸色也不好看,打量对方一番,舞皓渊身上那种与朔风相似的气质真是让白鸦不爽,也一定是这种惊人的相似蛊惑着自己的妹妹不肯放手。白鸦道:“舞皓渊,我不管你之前对我妹妹说了什么花言巧语。现在我不会再让她继续跟你在一起了,关于你在巫祝一族的真正身份,和舞游老头儿所谋之事,是你自己告诉她真相,还是我来说?”
舞皓渊看了一眼寒枝,刚要开口,便被寒枝抢先道:“不你别说,先别告诉我!我现在不想听!我不要听!”
白鸦对妹妹有些无奈,大声喊道:“小树枝儿你过来!那家伙他不是真心待你的,他一直在利用你!”
“哥你别劝我,也别逼我!我不会离开他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他!我知道你从来不相信那个妖婆璇青青的预言,但是我信!他和朔风真的好像,说话的感觉、表情、爱吃的东西、甚至是单手抚琴的小习惯......我爱他,即使他骗了我,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他的!”寒枝望着哥哥,慢慢红了眼睛,她的一字一句都是钉子,钉在她自己的心上,任谁也不能拔出来,她自己也不能。
“你傻啊!璇青青说的都是狗屁!朔风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这家伙先是在巫祝一族裏做他的大司电长老,之后就被舞游给关山裏去了,他俩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白鸦气急败坏道,“你快点给我过来!”
舞皓渊听见此话,忽然笑了笑,对白鸦道:“白鸦盟主,话不要说太满,其实你也是叫了我几年‘老头子’的,在朔风大人重伤不治熬日子的最后几年裏。还记得朔风大人临终时对你的交代么,幸而我的记性不算坏,还记得当时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白鸦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迷惑。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妹妹的反应,心底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不可能,万裏离魂之术,是梦朔一族不传秘术。”白鸦低语。然而他听见素江在旁淡淡道:“万裏离魂之术确实是秘术,但不只是梦朔的,也是巫祝的,两族曾共同在上古时期侍奉两位真神左右,故都学会了此术。”
“哥你根本不知道!其实、其实朔风最后的那几年,根本就不是他,他的身体裏就是皓渊!我们都以为朔风被舞游重伤,其实、其实那时、朔风他已经,”寒枝对着哥哥泪如雨下,“朔风他在那场大战中就已经没了啊!他那时就死了!我们都以为他重伤陷入了沈睡,一年后他再次醒来,从那时候开始,他的身体就是皓渊在替他活着了!哥,你那时候忙于接替朔风的族长位置、掌管族裏种种事务、争取长老们的认可和支持,而我则寸步不离地照料朔风,看着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也慢慢习惯他有了另一个脾性和习惯......哥,我知道这很难以接受,就连我也——但,当时的朔风,真的就是皓渊了啊......”
白鸦的脸色随着妹妹的每个字每句话在逐渐僵硬。他清晰地感到了一股火焰爬上了他的腿脚、全身,愤怒燃烧起来。他对大多数事情都可以一笑了之,但关于亲人——素江已经证实了他根本没有亲生父母,那么他仅剩的亲人,便只有妹妹和朔风了!白鸦的周身竟开始有散乱的灵力不受控地溢出,在空气之中,阳之灵力、阴之灵力与水之灵力缠绕相撞,激起了劈劈啪啪的电光。白鸦指着舞皓渊问道:“你来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落下,如果你就是他,那朔风临死前和我说的话,你一字不错地再给我说一遍!”
舞皓渊的盲眼望着白鸦,裏面有一丝作为胜者的满意,但又非常平和,不带任何恶意与讽刺,这样的舞皓渊,真的和白鸦记忆中的朔风,无法否认地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