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江第一次见白鸦如此愤怒。梦朔一族的朔风大人,那个将白鸦与寒枝兄妹二人自杀生巨石阵中抱出来并亲自抚养长大的男人,白鸦虽然很少提起他,但心中有多少次在深夜思念着他呼唤着他,素江是知道的,在二人被心镜连结的那段时日裏。素江知道,白鸦嘴上不愿称朔风为父亲,但心中其实一直视朔风为父。
素江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八池青雨。不知是为白鸦,还是为自己,素江感到冷到骨髓裏的悲伤,同时向她袭来的还有所有人神回忆的混乱冲击。偏要选这种时候!素江脑海中低咒一声,她一下子伸手按住了额,咬得死死的牙缝之中还是漏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那声音极低,素江甚至身形没有丝毫晃动,她下一刻便被一双手扶住了,是白鸦。白鸦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他看向素江时,眼神中透出一丝温柔和关切,素江只觉自己的心臟在巨大混乱中咚咚急促狂跳,脑中天旋地转。“离远点,你不要靠近我!”素江猛地一把将白鸦远远推开,白鸦不防摔了出去狠狠砸在泥土之中,也就在这时,白鸦既听见了素江漠然的拒绝,也听见对面舞皓渊笑盈盈的声音道:“白鸦,回想起那时的场面,真的很有趣,你当时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我也一直都记着。转眼,已经三年多过去了,没想到你把我当时的话记到了今日——‘鸦儿,我知道你和枝儿一直不愿叫我一声父亲。我不怪你们,我本来就不是,也不配。你这样很好,你们以后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人,所以你不要为任何人动感情,不要为任何人留恋,不要为我的死伤心。’啊对了,我当时最后还说了一句——替我照顾好你妹妹寒枝——如何,一字不差对不对?”
白鸦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盯着舞皓渊,面目模糊而幽深,良久之后白鸦呵呵笑了出来,边笑边道:“是,一字不差,太可笑了,真的、一字不差啊。原来,那几年的老头子,竟然是你?哈哈,竟然是你,一个仇敌之族的伪君子,被我当作父亲一样敬爱,还和我假情假意说了那番生离死别的话。亏我记了那么久,原来只不过是你逗小猫小狗玩儿的话而已......太可笑了我......”寒枝哭着道:“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这不是皓渊的错......他当时被关在巫祝后山囚室裏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是舞游对他使用了万裏离魂之术。而当初舞游在围剿梦朔的时候,就在朔风体内种下了归魂引,之后皓渊的离魂便可以追着归魂引顺利地找到朔风......哥,看在他曾经为朔风活过几年、陪过我们兄妹的份儿上,你让素江不要杀他,好不好?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他,你们放我们走吧,好不好?”
白鸦大吼道:“什么他被舞游折磨得奄奄一息!那也是他们为了骗过所有人演出的戏!你清醒一点!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根本就是舞游的走狗,假装叛族来获得所有敌人的信任,为舞游铲除异己!他和舞游意图要弒神逆天,而你——寒枝,你听好,素江开启神智之后就知道了我们俩个的真正身世,关于我们兄妹到底从何处来,要做什么......你与我其实,就是真神虚离虚合千年期满归来时的人族躯壳,我是虚离的躯壳,而你属于虚合。舞皓渊他是想利用你弒神啊,到最后不管他们成功与否,你都会死的!寒枝,这一回你要听哥哥的话,快回来哥哥的身边吧,你是我在这世界唯一的亲人,哥哥不想失去你......”白鸦大吼的声音渐渐落下,不知何时他已满面泪痕,他从未如此哀求过妹妹。
寒枝站在那裏,望着从不掉泪的哥哥此刻鲜红的眼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哥,我不行的,我不能离开他,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么覆杂?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人族躯壳,什么真神什么假神,我都不想去分辨了!真的好累。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纠缠不清的恨与厮杀?我只想平平静静地爱一个人而已啊......哥你记得吗,我们还小小的时候,那时候多幸福,虽然躲在乌蝶谷裏不能出去,但每天你都会带我去山林裏找漂亮的花草、有趣的动物们,我们会把朔风珍藏的灵药偷偷拿去送给森林裏的胡子鼪和河貍,每次被发现后朔风就会罚你禁足在家修炼灵力,罚我去乌蝶谷后山的茧茧沟裏采药......那样的生活,我真的想回去,有你和朔风,我的世界就够了。但朔风已经没了,还好,还好我找到了皓渊,让我重新有了希望。哥,你别逼我了,别逼我了,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从我身边夺走他!”
寒枝同样满面是泪,她忽然伸手,决绝地立掌对着白鸦的方向道:“是皓渊几乎付出了命的代价,给了我天地间的混沌神力,我现在不是之前那个弱小的我了!如果你们非要伤害皓渊,就要先和我打一场,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素江轻嗤了一声,同样抬手,神力让空气震动起来,她冷冷道:“你说舞皓渊为你付出了命的代价?那他怎么还没死呢。本座倒想看看,你和舞皓渊杀了整个天之族,从他们身上抢来的微末神力,能不能斗得过本座!”
蔽日结界之外,虽不知道裏面的人都说了什么,但不难看出,两位身负神力的女人一触即发。即使知道蔽日结界可隔绝空间和灵力,但谁也不能保证两股神力相斗会有何种毁天灭地之象,蛇妖墨娘以及身后众妖们都默默退开了。墨娘知道在绝对力量面前没有自己表态的余地,而且她也不需要站队,这种时候,她相信即使神之素江赢不了,也绝不会输的。
素江的另一只手突然被白鸦拉住了。白鸦微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声音低低带着一丝涩然道:“昭素江,你可以不动手吗?让他们走吧,可以吗。”
素江没有回头,只是道:“白鸦,你是在为了妹妹求我?你妹妹如果跟那家伙走了,我们就是放虎归山,而你妹妹就是虎口之羊,你想得到十年之后她可能会是什么下场吗?不如现在就让她清醒清醒,长痛不如短痛。”
“昭昭,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她是我妹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寒枝现在那个样子,绝对不是嘴上说说的,她在用命护着舞皓渊。而且——”白鸦似乎挣扎了一下才继续说出口,“你知道吗,寒枝刚刚说的那番话,让我想到我和你。如果十年之后,虚离降临我身,那白鸦呢,我自己的灵魂会去向何方?如果我真的就那么消失了,与死有何区别?那么这剩下的十年,为什么不能让我和心爱的人一起相处?”
素江猛然回头,望向白鸦。
白鸦对着素江露出苦涩的一个笑容,接着道:“我知道现在的你变了,心中已经没有我,而是一心要为整个人族、整个霄明神州的未来打算。你在乎的是十年后的真神,而不是这十年裏的白鸦了,对不对?那么,我的这个要求,对你而言确实有些逾越了......但我这个哥哥,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今日就死在你的手上。”
寒枝那边,舞皓渊牵着寒枝的另一只手,在她耳边道:“别怕,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要求你去信什么。你只要想着,我都在这裏陪着你,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从我做你养父朔风的那几年,到你和舞皓渊相遇,一直到现在的日子裏,我从没有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我以后也不会,万灵万口,你只需要相信我一个人就够了。你跟我回巫祝,师父会主持我们成亲,在那之后,你就是我舞皓渊的娘子,没有什么所谓正义对错能叫我们俩分开。”
舞皓渊不顾身体刚刚恢覆,强行运力,用棋渊天魔诀将自己全部的灵力释出,汇入到寒枝掌中的金白色光芒之中。这相当于一个修灵者把自己的生死完全交予另一人的手中。“别怕,生死我们都在一处。”舞皓渊冲寒枝安慰地笑了笑。寒枝深深望着舞皓渊黯淡的盲眼,破涕为笑,从现在起,她真的不再害怕,她认定的人也认定了她,最大的幸福她已经得到了。
素江听了白鸦的恳求,依旧面部表情,她转头避开了白鸦的目光。下一刻素江便看见,寒枝与舞皓渊相依偎着,寒枝的右掌中光芒大盛,她的身后隐隐有凤凰涅槃的熊熊烈焰,而那烈焰之中,无之境牺牲的近千天之族人们的面容浮现在素江的註视裏,是曾经烙印在一代代人神们记忆之中的至亲们啊......他们不久之前还在僵蚕的巨茧之中挣扎,自己却没能将他们救出来!寒枝的浩浩神力席卷着周遭灵力一路破空对着素江与白鸦飞速而来!素江立刻也将神力释出迎了上去,同时左手隔空将白鸦一把推开。但她发现自己越是想要将白鸦为妹妹说情的话抛诸脑后,心中越乱如山崩,头痛欲裂之感越是难以阻挡。
白鸦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看见素江眉心微蹙,知道素江又是头疾犯了。白鸦在素江设立的屏障外大喊素江的名字,白鸦想要靠近,可他的高阶修为完全无法与素江的神力相抗,依旧被那无形的屏障逐渐推离。
白鸦同时释出水、阴、阳三种灵力,三色灵光奋力想要破开与素江之间的阻碍。但修灵者的修为差半阶以上,便会存在放大压制的作用,即使白鸦三种灵力同修已是少年一辈中的超群卓然,在素江所设的屏障面前也无济于事。
白鸦再次为自己的无力和弱小感到了愤怒。如果说他此时能够拥有这世界上无人匹敌的神力,他才是真神虚离的话......该多好。一瞬间,白鸦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白鸦心中飞转,现在自己的力量不够,得想别的办法阻止素江与寒枝。现在的素江,似乎一直在忍受着巨大的混乱与痛苦,如果真让她和寒枝打起来,无论结果如何,任何一方受伤都不是自己能承受的。况且她们这一打,一定会把绝心之海的巫祝本家人给招过来,到时候形势就要转向舞皓渊那边了。
白鸦强打起精神,苦笑着自语道:“虽然这种姑娘家的法子未免显得太丢脸了,但这种时候本少主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