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惊雷（下）
白鸦一下子被一股大力推开了。他感到自己失去重心，在飞速下坠，怀中婴儿的温度还在提醒着他，不能让这小奶娃娃出事，白鸦下意识地捏诀，迅速抽取附近雷电暴雨中的阴、阳、水三种灵力，灵力竟然具象化为一匹闪烁着光芒的云马！云马稳稳地接住了白鸦，重又将他带回了天空。
素江在推开白鸦的一瞬间，混乱的情绪令她不自觉使用了神力，她立刻想要将白鸦拉回来，然而并不需要了，她此刻看着眼前，骑着云马踏雨而来的俊逸翩翩少年郎。素江楞楞，忘了任何的动作与言语，没想到，白鸦不知何时已突破了高阶修灵的艰难瓶颈，到达了通灵之境的初期！
素江先是望着那由天地灵力汇聚而成的云马，眼底浮出一丝喜色，喃喃道：“白鸦，你这家伙怎么不告诉我，你终于突破高阶，到了通灵之境的修为？”然后她立时想起了刚刚二人间的争执、白鸦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整个人猛醒过来，对白鸦大喊道：“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在说什么！你还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人族！白鸦！你睁眼看看下面！那些被妖灵杀害、被分尸、被吞吃入腹的，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和奴隶们才是你的同类！你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在你眼前发生？如果人族不是除了真神外的天地至高之灵，为什么二位真神要造出你兄妹二人作为他们降临时的躯壳？为什么上古时侍奉真神的是人，非妖亦非鬼！”
素江全身渐渐散发出令人惧怕的气势，那个属于十五岁的少女素江渐渐退隐了，她身上开始显现出十位人神们的不可阻挡的威压来，面容变得模糊而庄严，透出金白色神力之相。素江的脑中有层层迭迭云海一般的厚重吟唱之声，在唱诵着：“神之素江！你要坚持人神的责任，你要守护整个霄明神州，你更要守护整个人族，要为人族洗清欺神之罪，要向真神证明只有人族才当得起真神脚下的天地万灵之首！”而在这声音之下，似乎还有个微弱的声音也在吶喊着，不断提醒素江：“神智是不会错的，千万不可叛神！你做的没有错，只有这样才能救这霄明神州，只有这样才能求得真神虚离的原谅，救你的白鸦哥哥啊！”
素江缓缓闭了闭眼，眼角艷丽血痣微微震颤，然后素江猛然睁眼，望着白鸦雷霆喝道：“梦朔一族的白鸦！我就当你一时鬼迷心窍！你别再说这疯话，更别再惹我生气！今天我一定要给那帮胆敢践踏人族性命、违背我意的妖族们长长教训！”
白鸦心中默默道：昭昭，当你在祈桑皇宫中开启神智，冷漠地用神罚取人性命时我没有拦你，我知你憎恶鱼肉百姓弱者的大国皇室贵族，对那尸位素餐的周吉怜悯有限；当你在老林古，告诉我你明明救得了那两条蛇妖却偏偏不乐意救时，你独自进入无之境却把我一人丢给愤怒的蛇妖们时，我理解你，理解你的隐恨，理解你并无义务覆活他们；当你数日前因为老林古妖军随意吃人而怒降神罚、杀了好些盟中妖族时，我也可以站在你这一边；只是今天，昭素江，我没有办法再默默看着你的这一切了。不管能不能阻挡人神之力，我白鸦都得试上一试！
这一次，白鸦决定不会再退让。他面对着他心爱的光芒万丈的女子，抬臂、捏诀、翻掌，耀眼的三色灵力之光直指素江！雨幕发生了扭曲，乌云之下的老林古妖族们发觉雨的下落竟然变缓了，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在头顶上空抓起了什么，老林古众妖们恐惧地四散，只是在白唇和湖珠的喝令下还没溃逃，纷纷化为本体分作小股躲避在了泥石下的暗处。
“白鸦你给我让开！”素江的声音在猎猎疾风中作响。
“是我答应他们的请求的，我便要对他们负起责任。”白鸦纹丝不动。
“他们是妖，你是人！你怎么不对死去的人族负责任？”
白鸦自嘲道：“呵呵。我是人，没有亲生父母的人？昭素江，我们心中各有正邪对错，我不想去反驳你坚信的东西，但我白鸦，对人类无所亏欠！我根本就不是人，不是从娘的肚子裏出来的！我就是虚离那家伙自己一拍脑袋就捏出来的他的凡胎肉身！既然一开始他就没有考虑过我在他降临之前的人生，那我就要活出我白鸦自己的样子！”
“那你当初问我讨要的十年相伴呢？十年之后你如何活下来？我当初要放手，是你白鸦偏偏拉着我不放......”素江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她忽然在这些质问中明白，白鸦与自己对千年之期的到来有不同的答案，但有相同的执着。
“你放心，如果我活不下来，即使变作死灵恶鬼，我也不会离开你。我白鸦会永远缠着你，千年万年。”白鸦笑笑道，同时他悄悄解了微隐诀，以水之灵力将怀中婴儿裹成一枚小茧，又留了一只自己的血蛊在茧上，茧自白鸦身后摇摇晃晃向地面飞去，血蛊会带着这小婴儿去找未儿。不知为何，只是前夜和未儿独处了一个多时辰，白鸦忽然对未儿有了一丝信任，未儿应是这裏最不会伤害这个奶娃娃的生灵了。
素江远远对着白鸦，白鸦的话令她的怒意更强烈，自己绝不能接受白鸦变成死灵恶鬼。她闭眼向天空，深深地呼吸，仿佛要呼出胸膛之中所有的心软、犹豫与懦弱。她坚信，她是对的，白鸦哥哥错了，她不能返途而废，不能纵容白鸦葬送他们的未来，也不能纵容白鸦牺牲平凡人类的性命。
素江睁眼，眼中没有了爱人之间的情愫，而是寒铁一般的冷酷，一字一句道：“但你已经背叛我了，你要为了那帮蝼蚁们违背我的意思吗？白鸦，本座以神之素江，真神虚离所留九玄神鼎唯一的继承者之名，命令你现在就给本座让开！”
“我拒绝。你又不是真神。人神也只是巫祝一族的欺世之说。而我，才是这踏风之盟的盟主，昭素江，你无权命令我。即使是真神们来了，能不能说服我改变想法，也要看他们的本事呢。”白鸦看着素江的冰冷模样，凤目中划过一丝受伤，但面上却浮现出惯常的懒洋洋笑意来，仿佛这只是小情人之间的日常吵吵闹闹。
“白鸦，你真的要逼本座动手！你没有胜算的！”素江周身数十丈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迅速的震动让雨水混乱地形成水团，裏面的水之灵力完全被吸出，围绕着素江发出微光。素江知白鸦擅用水之灵力，便釜底抽薪，不给白鸦大量抽取周围灵力的机会。而素江双掌中正在释放出两道金白色神力电光，电光发出巨大的劈叭啸叫之音，挣扎欲喷涌而出，吞噬面前的一切！“让开！你别逼本座！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白鸦，本座不想伤你！”
“我知道，丫头，你其实这么生气，还有一个因由，就是你不喜欢这种感觉——你从小颠沛流离、在各种危险中躲避求生，你很害怕那段回忆中的生活，你总觉得孤独一人，所以你对于想要抓住的东西都会充满控制欲。每次我如果不顺你心意，你表面上是生气，其实每一次都是害怕。我说的对吗？”白鸦挑唇一笑道，他努力抛开心中不忍，今日两人之间必有一战，生打自己肯定不敌，只能攻心了，昭素江这丫头实在太爱生气，正好借今日帮她改一改吧！
只见白鸦立掌发力，轰！一张更大的防御屏障以白鸦为中心向外飞速展开，轰！接着又是一张！白鸦不断地抽取周围坏境中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灵力为己用，水之灵力不够，他便抽取阴之灵力与阳之灵力，他要在素江还未发难的眨眼之间用南屏钟山的结界将下面的集宴村层层笼罩起来！
白鸦的施术越来越流畅，惊人的自然，浑然天成，他仿佛与天地之间打破了隔阂，在他决定要为一切世间生灵、不分种族地去争取生存延续的一席之地时，这个世界仿佛突然张开双臂拥抱了他，承认了他，并将一切的力量交给白鸦、予取予求！
白鸦，真神虚离选定的人族躯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为精进灵力大涨，短短片刻，竟是从通灵之境的初期到达了中期的地步！白鸦全身被一种力量快感所席卷，多日以来，白鸦在恢覆神力的素江面前那种有心无力的压抑之感，那种怀疑自己本身存在意义的虚无和荒谬，此刻被强大的力量粉碎，让白鸦发出了一声痛快的吶喊声——“嗬啊啊啊！”然后白鸦直视着素江，眼眸中泛出一层金色光芒，涅金瞳再现。白鸦感受着澎湃的灵脉，高声道：“昭素江！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让我们俩痛痛快快一战吧！看一看，我在你的神力之前到底能做到如何！配不配和你并肩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