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江先是被眼前人施展出的庞大防御屏障所惊艷,接着,她的脑海中出现了重迭的人神们的怒吼声:“不自量力!竟敢挑衅九玄神鼎的上古混沌神力!”素江的朦胧面容对着白鸦露出一丝笑意,她道:“好!看来不打一场,白鸦哥哥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在身后层迭如莲花瓣绽放的光芒之中,素江手中紧紧束缚着的金白色神罚闪电一瞬间如怒兽出笼,撕裂了黑云重重的天空向着白鸦而去!闪电几乎将整片大地照亮,集宴村们的众妖灵纷纷仰头望天,一个个张着鲜血淋漓的嘴呆滞地看着神之素江与盟主白鸦之间的可怕一战。有一只小蛇抖着身子开口问站在他身后的白唇道:“白、白唇大爷!白鸦盟主,他现在是为了保护我们在和人神打架吗?”
白唇怔怔望天不语,他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羡慕,羡慕白鸦,竟可以有资格同时站在最亲近她的位置,也站在她的神罚闪电对面。未儿一手抓着白唇,一手抱着方才从天而降的奶娃娃,闭着眼大喊道:“嗷呜呜呜......白唇你快捂住我眼睛我不敢看了!盟主大人他会死的!他一定会被我娘打死的吧!”白唇摇摇头,伸手作势弹了未儿一个脑瓜儿崩道:“别傻了,神之素江那么在乎他,还给了他踏风盟主之位。怎么可能会真的伤他。今日只有他能保我们。”未儿有点儿不服气道:“呆子,你就别纯情了!你可是不知道,当人神的都是疯子!都快一千年的传统了,我的那个亲爹曲商,当初还不是亲手杀了我的亲娘晋摇公主!哎——祭仙你干什么去——”未儿话音刚落,祭仙剑不知为何剧烈颤动起来,忽然发出一声悲惨的嗡鸣,摇摇摆摆冲天而上!
轰隆隆!云层上早已生灵绝迹,全然是二人巨大灵力相斗的战场。素江的神力光流中显出近千年来十位人神的法器之相——曲商的鸣仙剑、殷雷的破奴之轮、昆游的震政之刃、善貍的冠回锁、池瑛的八御琼勾、庞杜的六日绕金绫、星煌的叱矛战戟、唐言的万清神曦谜镜、鹤风的陌风槊、还有素江的祭仙剑!除了祭仙剑,每一种皆是上古神兵,曾在过往人神的手中凭借神力发挥出破天威力。这些法器之相在素江的神力光流中各自占有一股,凝聚出其独有的杀招,具象化后重新合拢向着白鸦的方向咆哮而去!眨眼之间,白鸦的身影与他坐下云马就完全被这翻天覆地的神力光流轰然淹没,如此力量,只怕地上老林谷妖军中的任何一只,都会立刻在其中化为齑粉。素江的眼中倒映出天崩地裂,她此时只想发洩,只想狠狠将所有的怒气都倾泻在白鸦身上,让白鸦后悔今日对自己说的话,让他乖乖回到自己身边,重新做回那个时时陪伴自己、眼中只在乎自己而不关心这世间任何其它的白鸦。
“他是真神虚离的创造,他是不死之身。”云端与神力交汇的灰烬在素江眼中落下。她轻声道,“白鸦,既然你都不在乎自己的疼,那我就把你打到真的受不住这疼,来向我认输,向我认错为止。”白鸦的身影还未自上一波的神罚之光中出现,素江双臂微微一抬,通天之力仿佛将九霄整个掀出一条裂缝,无数股滔滔灵力涌现被素江一个古朴缓慢的灵诀动作捏成了一道——一道新的神罚闪电,向着远处某个所在呼啸着劈了过去。
地面上的妖族们只听得空中一声巨响!头顶的防御结界同时炸裂,有人类鲜血的味道洒落下来,妖族们在惊恐之中都呆呆地无法作声。小鬼未儿哭丧道:“不会是白鸦真的被我娘给杀了吧......”妖族们仿佛心底都是同样的问题,甚至不敢抬头去确认。然而下一刻,便听得少年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透云而下,“啊——”那声嘶吼裏满是血腥味,但众妖心中一松,盟主大人竟然还活着!
只见白鸦竟然以一扇巨大的金色南屏钟山挡住了人神第二次的裂空电光一击!不过显然素江连着两次毫不留情的出手令白鸦受了重创,白鸦半跪于涣散的云马坐骑之上,双掌左右撑开维系着南屏钟山的屏障,他身下已是一片血色。为了接下这一道神罚,白鸦的防御屏障在吸收了一部分闪电之力的同时,将大部分的闪电破坏力折向了东面的的芒吉山脉中的一座山峰。那高耸的山峰发出几声沈闷的巨响,接着山头断崖斜坠而下,无数巨石纷纷滚落!山下河堤被瞬间砸出了数不清的豁口,像一个睡醒的怪兽,慢慢咧开一个古怪笑容。
“不好!暴风雨裹着山崩向这边过来了!”不知谁突然大喊道。“白唇!还楞着干嘛!快组织原地防御,挡下洪水!”白唇忽地脑袋上挨了一击,回神一看,竟是墨娘出现在身边。“娘娘!”白唇看见,墨娘的身体正不断膨胀、拉伸,巨尾震荡之间,土之灵力源源不断释出,白唇明了,墨娘娘这是要祭出万妖阵,来与这洪水天灾并人神神罚相抗,白唇点头,伸手牵着未儿一跃,上了巨蛇头顶,抬手结印捏诀!
同时,天上半空之中,白鸦虽挡住素江一击,但心脉受了严重内伤,灵脉又麻又痛,一时无力重新聚集灵力,这时素江的第二波闪电再次袭来!“白鸦!你可还要再战?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先把你打服为止!打到你向我认错!你放心,本座伤得了你,也救得了你!”素江的声音乘着电闪雷鸣而来,字字句句皆敲在耳鼓上,白鸦听得一阵心口痛。没想到这丫头打得痛快了,似乎又恢覆了些活泼性子。
白鸦气得笑了,他含着血提起一口气,向身下云马一拍,云马猛地向右急急闪开,但那神力电光一道道丝毫不给人喘息余地,紧追不舍!白鸦应对素江的同时还要维持着他罩在集宴村上的防御屏障,而此时山洪载着万千泥石正碾压着大地向此处奔涌而来!
“白鸦哥哥你瞧,老天也看不过眼这些胆敢以人族为食的妖类,要给他们一些苦头吃呢!”素江望着地面眼中露出嘲讽,道,“你没想到吧,你的防御结界想要在我面前护着他们,却也是困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这下子不是被我的神罚劈死,就是被天雨山崩给吞了呢。白鸦哥哥,你还不认输吗?”
白鸦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拼尽灵力再次捏诀,竟是在集宴村和山洪泥流之间拔地支起一面巨大的水墻,而那源源不断的水之灵力,就是自这泼天暴雨和山泥洪流中取来!白鸦抬首,带着满脸血水冲素江满不在乎地笑笑道:“我白鸦是那么轻易认输的吗!你个小丫头,你就看着吧,看看什么叫天地之水,皆为我一人所用!”
“顽固的讨厌鬼。”素江抿了抿唇,不想再看白鸦浑身浴血的狼狈模样,她闭上了眼睛。素江凝神,开始汇聚起体内澎湃动荡的神力,她感到身体在无数个意念间的无数次撕裂与重合,那是这无比强大所带来的无边痛楚!但眼下,素江的脑海中别无其他,只有一个字——战!只见数倍于之前光亮的一道恐怖神罚电光,透过了素江的身躯在空中聚成,带着震耳欲聋的神兵法器交锋之音,即将爆裂而出!但它方向不是向着白鸦,而是要向着白鸦维系的防御结界与水墻屏障而去!
“该死!这丫头够清醒的,又是要先拆我的臺!”白鸦大骂一声,但他此时若直接正面相抗,必定以卵击石,会被素江的这道神罚电光裹挟着冲进自己的防御结界之中,一起打穿水墻,在滚滚山洪之中变作齑粉啊。“啧,看来只能燃烧灵核了——虚离你可不要坏了你真神的招牌啊,修灵者燃烧灵核可是会死的,我这要是真死了你也没脸回霄明神州了是不......”白鸦对着虚空语带嘲讽,然后瞇起了眼睛。忽然白鸦耳边传来一阵嗡鸣,腰间被撞了一下,打断了白鸦壮士一去不覆返的情绪,他一转头,竟是祭仙剑!
白鸦对祭仙剑无奈道:“大姐不是吧,你也要来帮那丫头捅我一剑吗?”不料祭仙剑左右摇晃了数下,似是摇首,接着竟调转剑身,剑柄向着白鸦,并轻轻碰了碰白鸦的手。“你这是要助我?”白鸦挑眉,伸手试探握住了祭仙剑,祭仙剑顿时煞气大盛,阴之灵力缭绕,带着白鸦的手在空中一挥,剑尖直指素江!
“祭仙剑,怎么,连你也不听话了。”素江收起方才对白鸦的暴躁,恢覆了面无表情道,“本座会对白鸦哥哥手下留情,对你这把剑,可就没有那么多耐心了,晋摇公主已死,本座也不是曲商。”素江话音一落,双手松脱对那神罚电光的束缚,神光犹如九条金龙怒吼着冲下凡间!这就是历代人神施展神力时最厉害的一招——九雷烛天神罚!而与此同时,白鸦乘着云马,手持祭仙剑,竟是迎着那道破天而降的神罚而去!
“我怎么感觉有点儿虚啊,这么招儿行不行啊,你只是长得和曲商的剑一样并不是真的鸣仙剑啊。我们俩今日会不会就这么交代了,我可不想和你一块儿完蛋啊鬼剑大姐。”白鸦低低对祭仙剑念叨着,他几乎无法睁开双眼,恐怖的气流让他觉得快要解体化为尘埃,但他胸中反而激荡出一股豁出一切快意一搏的疯狂来。而随着这疯狂离人神越来越近,人神的冷漠被迅速击溃了——白鸦听见素江愤怒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远处风雨中炸响:“白鸦你松开那把剑!躲开啊混蛋!”白鸦笑了,又道:“鬼剑大姐,你听见没有,这丫头又在骂我了。”
轰——神罚电光与白鸦相撞!不,准确来说是九龙相缠的电光奔腾着在瞬间吞噬了手握神兵的少年。“白鸦!白鸦!”素江在恍惚中听见了自己的凄厉哭喊声。而祭仙剑的煞气逆向穿过了神罚电光,在一念之间准确无误地没入了素江的眉心。素江的眼中现出迷茫,她捂住了额,没想到祭仙剑的煞气竟引出了素江神智中第一代人神曲商的记忆碎片,在这种时候令她的神智混乱再度发作!
“绝对不行,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发作——不可以现在掉入曲商的回忆!”素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一把拔下了一根簪子,狠狠扎向了自己的眉心处!“神之曲商,一个祭仙剑的煞气就令你坐不住了......看来人人皆有软肋,人神也不能例外。”她一边运转神力强行压制掀起漩涡的记忆碎片,一边摇摇晃晃地向白鸦的方向飞去。
然而疯魔之中,素江的头开始嗡嗡作响,脑中一边是九位人神的震天撼钟之音,在告诫着她:“神之素江,你做的对,抛掉你的一切凡心,勿焦、勿忧、忽惊惧、勿伤痛,真神未临,真神躯壳不会死!”另一边则是一个少女的哭喊声:“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地伤害他!他一次次地救你!你却对他做了什么!就因为他是真神躯壳有不死之身,你就可以一次次肆意将他打进深渊吗!”
即使作为人神,素江释出那一道九雷烛天神罚,也耗费了许多体力,她体内的黑色魔灵力虽仍维系着她的躯体,那反覆积累的灭顶的痛楚却随着体力流逝而越发清晰。而刚刚又遭受了神智混乱的重创,素江的身体终于维持不住清醒,渐渐失去意识,当她的指尖触及白鸦染血的衣襟时,素江阖上了双眼,自高空中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