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围城
雷音走后,凤寂迅速又调来了许多中阶修为的鹫妖,命他们好好守着城门处的结界口,不许有丝毫懈怠,一旦有变故,立时报去凤栖行宫。素江瞧了瞧凤寂的脸色,实在有些在意,难得好声好气关心道:“大凤凰,你感觉如何?是不是这结界耗了你太多元气,之前雷音是如何给你的结界阵心输送灵力的,我也可以助你一二。”
凤寂此时已是人形,脸色确有些苍白,但还是没事儿人似的,扬起手中合扇,无所谓地晃了晃道:“区区一个防御结界,还不至于就令本王要死要活的,这结界其实并非直接与本王灵脉相通,而是由本王的本命法器赤翎支撑着,赤翎居于本王所设的结界阵阵眼中,本王只需要每隔一些时辰去补充一些灵力即可。”凤寂露出一个自恋的笑容,问素江道:“昭公主可是对本王的法器有兴趣,一会儿本王带你去看他,赤翎可是这世间最为超凡绝伦、完美无瑕的法器了!”
还不待素江作答,白鸦插进话来道:“唔,你的本命法器,名字又叫赤翎,鸟灵王,这法器怕不就是你身上最长最坚硬的那根尾羽吧?说白了——就是一根大、毛、而、已。”
凤寂嘴角向下跌了跌,手中哗地折扇一展,凤目似笑非笑看着白鸦,白鸦也毫不示弱地回望,一时间气氛竟比头顶结界中电闪雷鸣还糟一些。
素江一阵无语,突然又抿嘴一笑,左右各拍了拍白鸦与凤寂的胳膊,爽快道:“看起来盟主大人对赤翎兴趣更甚,那你们俩去看吧!本公主还有事儿,就先走了!”说罢便纵身跃下城门。
“哎昭素江,你要去哪儿啊?”白鸦在素江身后喊道。素江没回头,高声答了句:“去找你家雷憨憨啊,商量夜裏如何开辟出城去的秘道!”
白鸦轻声嘆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开辟秘道也要喊得所有人都听见吗......”嘆罢,抬头便与凤寂尴尬地对上了眼神儿,白鸦唰地收起脸上的温柔,向前一步,背着手道:“那就请鸟灵王再展翅载你们的盟主一程吧,我可是真心想欣赏欣赏你那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大羽毛的?”
断桥处的万人尸堆被挖开之后,大量的死尸瘴气弥漫开来,在弥水镇各处若有若无,借着这瘴气掩盖,素江以魔灵力化出一层灰蒙蒙的影瘴,不远不近地跟着雷音。渐渐地,她有了种预感,雷音现在并不是要回赤雷营帐。
果然,雷音去的地方是地牢。这个地牢原本就是弥水镇关押重犯的水牢,在流星河被鸟灵军团截断之后,一半的水被凤寂引到凤栖行宫去为自己建华丽的澡堂子了,而另一半,则用于扩建地下水牢。水牢的水深几乎没过了素江的胸,但还不及雷音的腰,素江无声地瞪了一眼雷音的背影——这家伙比初见时又长高了不少,几乎和大了雷音三岁的白鸦一般高了。明明自己已经长大不少,奈何别人速度更快,素江郁闷。
水牢裏有不少牢房还是空着,也有些关着或人或妖的修灵者,数只水性很好的雁奴看守在这裏,时不时戏水当乐子,雁毛熙熙,吵闹得很,素江在水中潜行,完全未引来註意,她甚至不需要给自己加遁形结界。直至跟到了水牢尽头,最末一间牢房,吱呀一声后,雷音停在了一人身前。当素江望见那人抬起脸后,心中仿佛落下了一片雪花,她其实隐约猜想雷音来见的,必然是这个女子——凤闪闪。
凤闪闪其实一直都对素江很好,即使是在素江因雪舞之毒身体陷入封印,并且实际上是以半个人质的身份待在踏风之盟裏时,凤闪闪也依旧不曾讥讽、刻薄于她,似乎在凤闪闪的眼裏,人神是人神、素江妹妹是素江妹妹,凤闪闪总能够分得很开。所以在白鸦与素江那次争吵,素江被弃于路边时,凤闪闪会为了一个身份尴尬的人神而指着白鸦破口大骂。
不过凤闪闪应该会后悔当初对素江的仁慈吧,后悔曾经只当她是个单纯少女,为她打抱不平。毕竟凤闪闪脸上的疤,当时在女帝的玉枫宫前,素江明明可以用神力轻易治愈,却故意留下伤疤作为惩戒,放任不管。素江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看不惯当时的自己。
此刻,幽暗的水牢之中,凤闪闪抬头望着雷音,她的脸上除了当初在池歌皇城被雷音重伤的丑陋伤疤,周围又多出了很多新伤,看起来是受刑留下的。“我以为你不敢来见我了呢。”凤闪闪哑着嗓子,轻描淡写道。她双手被铁镣铐在两侧,头发散乱不堪,只有眼睛还是从前那般,亮闪闪的,像雷古森林夜晚的星光。雷音突然变得烦躁起来,他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一头愤怒又迷茫的困兽。“我有什么不敢的?嗯?”雷音的声音从牙缝中透出来,他伸手掐住了凤闪闪嶙峋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拽,凤闪闪的头猛地被拉了下去,整张脸浸在水中,她无法呼吸剧烈挣扎起来,但雷音的手铁钳一般,纹丝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久到素江甚至以为雷音现在就要亲手杀了凤闪闪。凤闪闪大口地呛水,身体抖动挣扎了一会儿后,渐渐不动了,血与镣铐的铁味弥漫开来,素江看见雷音的胸口快速起伏,覆又镇定下来。
“如何?现在可以乖一些和我说话了吗。”雷音松手,拽着凤闪闪的头发把她的头拉出了水。凤闪闪此刻却无声无息,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被拎在可怕主人的手裏。“别装死。”雷音晃了晃她的头。此时在凤闪闪面前的雷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右边不远处的小小窗口中透进一丝光,跳在水面反照在凤闪闪的脸上,又惨又白,残酷得引人生出一种邪恶的冲动。素江不知为何,突然想要更多的血、更多的暴虐,她觉得雷音就该这么做,不、甚至还不够,她一惊,为自己那一瞬间的想法而脊背生寒,一定是地牢的水太冷了。凤闪闪是背叛了大家没错,但她对自己曾施以援手,自己不该如此恶毒地想她受这种活罪。
“闪闪。”雷音等了等,凤闪闪还是没有睁眼,雷音又唤了几声凤闪闪的名字,依然没有回应。雷音缓缓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令他深爱又饱受折磨的少女,然后猛地吻住了凤闪闪的唇,那是一个野蛮的兽一般的吻,是毫无章法地噬咬。雷音一面疯狂地吻着这张没有回应的唇,一面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了对方。“唔!”凤闪闪嘴角溢出混着血的水,她在剧痛中苏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咬了雷音一口。雷音吃痛,一起身,抬手就把凤闪闪的头打偏到了一边。凤闪闪极其虚弱地喘着道:“雷音,你怎么,一来,就、恶心人。小时候没发现,咳咳,你这么、变态。”
“哈哈哈!你说我恶心人?”雷音放声大笑起来,“那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呢?你对我们族裏那些兄弟们做的事情呢?是你,是你害死了雷炎大哥!你从小到大,他都把你当亲妹妹似的宠着......凤闪闪......你才是最可怕的,你才是最恶心人的,你骗我骗了那么久、那么多次......令我害死我的兄弟!”雷音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掐住了凤闪闪的脖子道:“你知道吗,我有多想杀了你,给那些兄弟们、给雷炎大哥报仇。”
“那你就快点动手,杀了我啊。咳咳、雷音,你杀了我啊,为什么不动手呢,你、你这个孬种。”凤闪闪在艰难的一丝呼吸中轻轻地说着,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诮,还有一□□惑,“哦,是不是不舍得呀,你喜欢我,喜欢了那么多年,喜欢得不得了。但你又纯情得很,不忍心碰我,现在可好了,我做了这些事,你有一千一万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想怎么玩我都可以了,当然不能就这么直接杀掉了,对不对呀?”凤闪闪瞇着受伤的眼睛,迷离地望着雷音。在凤闪闪又古怪又轻挑的话语中,雷音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开来,慢慢地顺着凤闪闪的脖子下滑,抚摸过她的颈窝、肩膀、双臂......直至没入水中,而凤闪闪的脸在月光中无声息地扬起、贴近,将干裂的薄唇微张着送到了雷音的眼前。雷音附身,缓缓道:“你说得对,我现在不论怎么对你,都不过分。”
素江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不远门柱后的阴影中看着交缠的两具身体,听着喘息□□和铁索镣铐交织出的声响,她仿佛和冰冷的水化作了一体,但又像是一团在冰雪之中的熊熊烈火。素江想到了自己和白鸦在九霄之上的那个晚上,在祭仙剑上,月尽云端,他们也是像眼前这般忘我地、热烈地、又深藏悲伤地亲吻、安慰彼此的孤独......只是,没有像他们这样交融结合。
为什么呢?白鸦为什么会在那时候停下来?当时只是对自己的一时安慰一时情迷,还是白鸦心中还有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比如那条一直在他腰间的红绫?素江心底忽地涌上许多不满与怒气,还伴着隐隐的慌乱——不行,她并没有得到白鸦,白鸦还不完全属于自己,这样的念头煎熬、火烤着她。素江灵脉中的魔灵力似乎又嗅到了阴暗的美味气息,开始蠢蠢欲动。
恍恍惚惚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素江听见雷音冷漠的声音:“张嘴,把这个吃了。如果你不想就这么难看地死在这裏。”凤闪闪应该是缓了好一会儿,才答道:“那你餵我吃啊。雷音,不是我不想死,是你不想我死才对吧。”“你!”雷音捏着凤闪闪的嘴把一颗硕大的合合果塞进了她的喉咙裏,粗暴地逼她咽下去,然后便转身欲走。哗哗的水声忽然在牢门处停下,雷音背对着凤闪闪,问道:“凤闪闪,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为什么要背叛我、背叛族人?真的只是因为,你爷爷雷柏臣的命令?你明明知道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把你亲手养大的人也不是他!”
身后寂静无声。
雷音低吼道:“回答我!”
“雷音,你别再问了。再问也还是一样的答案。”凤闪闪淡淡道,“我现在已经任你摆布了,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你就别再玩纯情又真心的游戏了,好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雷音走了。他经过素江时,素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而素江依然一动不动,仿佛窗角阴影中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的一块枯木。
凤闪闪模模糊糊听见地牢的雁奴们和雷音行礼打招呼的笑声,知道雷音已经走远了,她低低地□□了一声,如今痛已经变成了她的习惯,倒不觉得太难忍受。凤闪闪勉强动了动脖子,又试着动了动两边的手腕,右边的似乎比昨天多松动了一些,很好。凤闪闪已经发现,每次雷音吻自己的时候,只要发觉自己喘息过度明显呼吸不畅时,总会把他灵脉内的木之灵力渡给自己。今日也是如此,凤闪闪便一次次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一点点将雷音渡给自己的那些灵力贮存在自己体内。凤闪闪自己的火、木两种灵力早已耗尽,而她的灵核被雷音用火腾秘术给重伤并且封住,没有办法自行修覆,更没有办法产生新的灵力。
“咳咳。咳。”凤闪闪咳出几口血,然后深深呼吸,将木之灵力对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镣铐吹出,凤闪闪的木之灵力一向修习得较懒散,使得远没有火之灵力顺畅,她苦笑着自语道:“这个木形之术还是当年你教我的呢,雷音。”木之灵力旋转起来,拧成一股强韧有力的褐色根系,一圈圈缠绕在了镣铐上,并逐渐拉紧,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像骨头的变形。随着这声音,镣铐圈自合拢缝隙处竟然被这股子褐色老根给生生扯松了许多,变了形状,凤闪闪使劲儿转了转手,突然一抽!竟将右手抽了出来!她的骨关节伤了几处,两三块皮被刮了下来,但凤闪闪不甚在意,她很满意一只手重获自由,随便在水中洗了洗。
“看起来,你还是没有想悔改。是准备要逃走,去找你那个爷爷吗。”有个声音问道。
“谁?谁在哪!”凤闪闪猛地抬头望向左边不远处的大片阴影。
“你听不出来我是谁吗?”阴影中慢慢走出一个纤细倩丽的少女,倾国倾城、令人屏息又惊颤的容颜,一双鹿眼在那抹月辉下望着水中狼狈不堪的凤闪闪。
“你?竟然是你啊,我们的神之素江啊。看来你在西边的事情办完了。”凤闪闪楞了一会儿,然后意义不明地低头笑了一下。“你是跟着雷音进来的?这么说,不该看的你都看了?我们纯洁的高高在上的半神,是不是心中恶心得不行,准备再给我点儿什么惩罚?”
素江又走近了一些,低声对凤闪闪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人神了。我的神力已经被九玄神鼎收回了。”
凤闪闪一楞,道:“什么!这怎么可能?你可是人神啊,神力怎么会被九玄神鼎收回,那鼎只不过是巫祝一族手中操纵天下的工具罢了......难道、是大巫祝舞游长老已经开始动手了——昭素江、说的都是真的?”
凤闪闪在素江的脸上没有找到对方否认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