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闪闪忽然语气有些不稳,她顿住,然后低低喃喃道:“哈,可笑,你这个人神,最后一个人神,真是可怜,神智开启没多久,竟又被神鼎收回了神力......那我呢,我岂不是更可怜,你告诉我,你没了神力,我的脸,你现在是不是也没有办法再治好了?”凤闪闪用右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鼻梁上那道丑陋似泥虱的伤疤。
“雷音修习的火腾秘术,到了一定火候之后,造成的近距离伤害几乎都是不可逆的。就连修习火腾秘术的人,也无法治愈你的伤疤。人神的混沌神力可愈一切,可我如今没了。凤闪闪,你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当初也是因为我长得美丽,所以对我忍不住怜爱和同情,对不对?”素江走近凤闪闪,把手搭在了凤闪闪手上的伤口处,素江的掌心氲出了一团黑色的灵力,缓缓的流淌在破裂的伤口周围,片刻后,凤闪闪的手光滑如新。
“你——你不是说已经没有神力了,这又是什么力量?”凤闪闪转了转手腕,惊诧地盯着素江。
“这是我体内当初用来压制混沌神力的魔灵力。一样是巫祝一族的好把戏。”素江答道。
“那——火腾秘术的伤也可以治吗?”凤闪闪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素江脸上有些惊讶,并不回答凤闪闪的问题,只笑了笑问道:“我用魔族的力量,你不介意吗?”
凤闪闪转头望向窗口洒进来的月光,道:“呵,这有什么。我早已经看明白了,这个世界,什么神魔、什么黑白、什么正道......都是用来骗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的。魔?魔灵力?怎么,就很低人一等吗?每个有灵之物,心中都有魔。”
素江认真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道:“心中都有魔,说得好。凤闪闪,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背叛踏风之盟,我要你说实话,这样我才会决定要不要帮你。”
“我有的选吗。”凤闪闪道,“若我的回答你不满意,恐怕你出去的第一时间就会把我的小把戏告诉雷音了吧。”
素江笑了笑:“我可不忍心看雷音再这么折磨你,我会先告诉白鸦哥哥,你之前在祈桑国都明明答应过白鸦,说定不负盟主所托,我要看看你现在该怎么面对他。”
“白鸦他——是了,你来了,他必定也在此地了。我确实对不起他。”凤闪闪嘆一口气道,“好了。我实话告诉你吧,初时我答应爷爷的要求,是因为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也知道,我是我娘雷芒二十年前在赤雷圣树底下捡回家养大的,我曾经问过娘、阿奶她们关于自己到底从何而来,但她们都说不知道。直到有一天,爷爷私底下同我说,只要我乖乖地帮他做一些事,等时候到了,他自会告诉我我的身世。一开始爷爷给我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小事,毕竟我年纪也小修为也弱,那时我还不懂,从那一日开始,我便一步步走了一条与雷音完全不同的路。当我想回头时,发现身后早已是悬崖峭壁。”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吗?你到底是谁。”素江问。
凤闪闪不语,对着水面上静默的月光怔了一会儿,才回道:“不,爷爷还不肯告诉我。他说时机还未到。”
素江摇摇头,道:“傻子。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他只是拿这件事吊着你,也许他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
凤闪闪道:“是,人总是要为了一丝希望去拼一拼,却不能预料,一脚踏进泥潭,就没有办法干凈地爬出来了。其实在祈桑的时候,我真的是后悔了,我并没有骗白鸦,我有想要停下来,重新来过,将功赎罪。但——”
凤闪闪呼吸急促起来,眼神中突然涌出了许多恨、伤心与焦灼,沈声道:“我没想到,爷爷竟然可以狠得下心......为了他的所谋之事,就连他的亲生女儿,他也下得了狠心!”
素江楞了楞道:“你是说,你娘?他用自己亲生女儿来要挟你?”
凤闪闪的眼眶一片猩红,道:“是,他给自己的亲生女儿雷芒用了木蛊之术。木蛊是一种很危险的蛊,可以化做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尘埃,顺着木之灵力被种入受蛊者的体内,受蛊者并不自知,会慢慢受控于施蛊人,只听施蛊人的意思行事。这种蛊只在雷古森林能找到,子蛊母蛊只能在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作用,所以虽然木蛊危险,但因为受此限制,并没有太多人会去用它。毕竟,哪裏有那么多至亲相残的事呢,呵,谁能想到,赤雷一族的大长老会......”
“所以你爷爷就是用你娘继续要挟你,让你背地裏将踏风之盟的动向和计划告诉他。”素江道,“但雷芒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真的能下得去手?”
“我初时也想过爷爷是不是只是骗我,但我不敢赌。他在烽火传音之术中,都将木蛊的母蛊给我看了......而且,我知道爷爷的脾气为人,他把赤雷一族大长老的地位和责任看得极重,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将雷芷臣长老的势力斩草除根。其实在几年之前,他就已经和伏龙之盟悄悄结盟了,爷爷说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可以带领赤雷一族离开雷古森林,重返霄明神州,他觉得那才是高贵的生灵应该待的地方。他想要在真神虚合归来之前,让赤雷一族证明自己,在霄明神州争得一席之地。他想要赤雷一族,成为千年之前的巫祝一族或是梦朔一族,成为近前侍神的极尊之族。”凤闪闪声音中的苦涩随着月光倾泻,“但是,他可以为了他的霄明梦而不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而我这个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外人,却没办法不在乎!我被他这一心狠的计谋拴得死死的,不仅是我娘,我哥雷岐云也被他给软禁了......所以......我真的没有办法,只有继续为他做事,为他背叛你们,背叛了雷音......”说到雷音的名字时,凤闪闪的声音似在刀尖上被层层剖开,散发出残忍的气息。
素江盯着凤闪闪皱眉,道:“这些话,你受的威胁,你为什么不告诉雷音。你告诉雷音,我想他也许就会原谅你了。”
凤闪闪漠然道:“告诉他,然后让他和我一起面对痛苦锥心的选择吗?我猜,以雷音的顾全大局的性格,他挣扎到最后一定还是会选择白鸦,选择踏风之盟......但若我的家人因此遭遇不测,雷音也将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活在痛苦之中。他已经背上了间接害死他大哥雷炎的痛苦,告诉他更多只会再加上更多人的性命去折磨他,何必呢......我一个就够够的了,为什么要拉上雷音那执拗的家伙下水......”
“你——”素江动了动唇,她突然想到了父王、想到了小叔、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白鸦提及准备攻打大衍的时候避开自己的眼神,素江最终还是没有对凤闪闪的选择再多说什么。
“好了,我都和你说了这么多大实话了,满意了吧?你想要怎么帮我?”凤闪闪胡乱地用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她有些冷得发抖,方才雷音渡给自己的灵力都用来恢覆自己右手的自由了。
素江见她如此,双掌释出魔灵力,浸入水下,轻轻贴在了凤闪闪两侧腰间,问道:“这样是不是感觉好上许多?你是不是傻,一次把雷音给你的灵力用完,也只是一只手解脱,还不是困在这裏,然后是要冻死自己吗?”
凤闪闪没好气道:“你当我像你一样,无所不知,什么都算得好好的?真在这裏死了也算给我个好下场了。”有了素江的灵力,凤闪闪的力气一点点回来了,她看着长高、长大了不少的昭素江,又放低了声音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不管怎样,你今天跟着雷音来这裏,让我有个人,可以说这么多憋在心裏的话,我现在真的觉得轻松一点。”凤闪闪望着眼前比自己小几岁的绝色少女,不知不觉她已经完全脱去了初见时的稚气了,说话的眼神中多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和大衍圣山脚下的那个女娃判若两人,想来这一路也经历了很多常人想不到的磨难吧。
“我若不在,你逃离水牢后,要去找你爷爷吗?”素江以魔灵之刃断了另一只铁镣铐,凤闪闪活动了几下左手,舒服地呼了口气。
“雷音现在已经彻底不信任我了。我打算回雷古森林去,想办法救我娘和我哥。虽然母蛊在爷爷那裏,但全族最通晓蛊术的是阿奶,她是这一代的树婆,她一定有办法。”凤闪闪道,“你若想帮我,就帮我逃出去。”
“你现在这么弱,逃出去也跑不了多久,估计就横尸荒野了。我又不能一直保护你到雷古森林。”素江道。
素江的话一针见血,凤闪闪一时无语,陷入沈思。素江心道,看样子,凤闪闪还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形势,不知道伏龙之盟已经裏三层外三层包围了弥水镇,不然一定会想办法遛出去寻求伏龙之盟的帮助——半月之前也是凤闪闪把伏龙之盟的巫灵军偷偷放进祈桑池歌助驸马周吉谋反的。于是素江放缓语气对凤闪闪道:“其实我有个建议,我直接先带你去见白鸦哥哥。白鸦哥哥心软得很,他虽然和雷音关系最好,但心中也很看重你,把你当生死之交和半个妹妹看的,只是以前一直是雷音在你身边,他为了避嫌也不好管你太多。现在你和雷音都闹成这样了,你去找白鸦,他肯定不准雷音再欺负你的。”
凤闪闪瞥了一眼素江的眼睛,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白鸦这么看重我?白鸦告诉你的?你不吃醋吗?”
素江表情丝毫没有波澜,随手给凤闪闪加了一个黑色的遁形结界,这是魔族的特殊术法之一,素江之前看魔尊使过,她在术法上敏慧异常,柳和白鸦也都说她什么术法皆一学就会。这遁形结界本也不难,但只有使用魔灵力才能发挥出作用来,外人看过去就如同看进一团不清不楚的雾障一般,不过结界中的人向外观察的视野也会受到一定阻碍,能看多清取决于自己的灵力修为。“我有什么好吃醋的。他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才懒得管。你不冷了是吧,都有力气贫嘴了。扶好我的肩,我先带你从这儿出去,一直待在水裏,我都要泡发成花菇子了。”素江将凤闪闪往身边一带,半架住她,微微躬身向外而去。
凤闪闪也不戳穿素江的嘴硬,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现在这个喜怒随心的素江令自己很安心,头一歪便轻轻枕在了素江的身上,低声说道:“白鸦他现在已经做了盟主,我心底便不愿让他为难......我知道我若开口,白鸦肯定会好好安置我,留我下来,不准雷音再折磨我。但只要我继续留在你们身边,爷爷一定会逼着我继续出卖你们,为他传递情报,我若骗他,就是在拿娘亲和哥哥的安危在冒险啊。我在这牢裏思来想去,不如我离了你们,去找爷爷,直接为他做牛做马,如果我运气不好死在半路上,正好一了百了,爷爷也不必再用他的女儿和孙子来要挟我了,不是很好吗?”
素江不语,沈默地扶着凤闪闪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两人终于出了地下水牢,湿淋淋地站在月光下时,素江说:“你自己的命就这么不知道爱惜吗?还是说你觉得你只要一死就能解开雷音和你之间的痛苦?”凤闪闪在朦胧的遁形结界中听见素江狡黠地轻笑一声又对自己道:“走吧,我送你去白鸦那裏,我们盟主大人那等才智,一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