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姜姜脑中一瞬闪过各种思绪,手下的动作也有片刻的僵滞。
她这是暴露了?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心跳陡然加速,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安静地坐在榻边,黝黑的凤眸对上她的视线,像一处不得见底的深渊。
他一如往昔的安静,除却两颊飘着一缕未散的绯云,好似也没有别的异样。
不管他有没有察觉这身壳子里换了人,叶姜姜知道,她学不来叶姜本尊行事的调调。
偶尔装一装狐假虎威也就罢了,可时晏未来许多年是要与她共同生活在一处的,她没本事演一辈子戏。
一句谎话便要无数个谎话来圆,倒不如把实话告诉他。
心中细细思量片刻,叶姜姜开口:“你是我的徒弟,对你好是应该的。先前……”
“先前对你那般……是因我走火入魔,无法自控。若是以后再有这情况,你躲远些。”
“……”时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似是信了。
没听他再说什么,叶姜姜以为应付了过去,刚起身取了粗麻布擦手,旋即听他又突然出声:“为什么是我?”
他说着,掀起长卷的眼睫,目光撞入她眼中。
那视线平静而直白,仿佛要将她看透。
他蹙了蹙眉,执拗地要一个答复,“你有很多选择,为何是我?”
昆仑阆墟的仙尊收与时为徒时,曾也为他探过根基灵脉,可那时候他得到的答案是“灵根质杂,不适修行”。
“呃……”叶姜姜一噎,手顿在半空。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个道理她明白,也理解时晏的谨慎与怀疑。
可原著小说中,叶姜收时晏为徒不过只是个故事背景,作者并没有交代其中缘由,她也不晓得啊……
既然这样,那只能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编了:
叶姜姜轻咳一声,正色道:“时晏,你有所不知!你其实根骨奇佳!”
许是叶姜姜的语气过于认真,少年亦跟着她神色一正,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漂亮,却因长期缺乏营养而瘦削。
不光是手,就连身形都要比同龄人矮小许多。
根骨奇佳?时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察觉他的神态与动作,叶姜姜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你与你那去了昆仑的阿弟一脉双生,他能去昆仑,你又能差到哪里?玉在璞中人不识,剖出方知世上珍,时晏,你便是那块璞玉,这世上无人能否定你的价值。”
毕竟你可是那位,三百年后,让整个天下十二州为之畏惧的男人啊!
在心中小小的感叹了一声,叶姜姜揉开了他微蹙的眉头,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去倒水,你赶紧休息,小燕子。”
说完,她生怕时晏继续追问下去,赶紧提起桶溜出门。
“……”
小燕子……
望着叶姜姜略显仓皇的背影,时晏回过神。
这是白日那几个孩童调侃他时取的昵称,她原来听到了……
先前听时不觉有什么,现下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意外有了几分可爱之感。
时晏抿了抿唇,垂头看着自己略有苍白的指骨,
还有……他是璞玉么……
……
叶姜姜倒水回来,时晏已经躺下了。
小小的男孩儿蜷缩在榻上一角,几乎不占地方。
他好似已经睡着了,身子贴在墙边一动不动,给叶姜姜留下足够躺开的位置,被子也只盖了一角。
天是渐凉了,窗外夜色阴涔涔,隐隐飘着雨丝,风从窗口吹入室内,携来阵阵凉意。
叶姜姜走到榻边,替时晏盖好被子,吹熄烛火,也和衣躺下。
暮色铺天盖笼罩来,没了最后一抹光亮,便要将一切湮灭。
沉沉的黑暗中,风吹槐树叶落、虫豸展翅飞舞、雨落西窗薄纸,一切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叶姜姜躺在榻上,望着眼前一片暗色,久久无睡意。
这几日歇在破庙中,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按理说换了个舒适些的环境,应该会很快入睡才对。
可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片,即便她眼皮已经涩得发沉了,神志却还是清醒万分。
一件又一件事,在脑海中叫嚣,一张又一张面孔,在眼底反复播放,仿佛要冲破她的脑壳。
屋外风声雨声渐大,地上积成水洼,能听到雨珠落下渐起的水花声。
一道闪电落下,屋内屋外骤亮。
视野被点亮的一瞬,叶姜姜好像看到了陆小二。
他瞪大染血的双眼,身下淌着大滩鲜血,匍匐在地上,像只恶兽般扭曲地向她爬来。
她浑身一僵,呼吸不受控地急促起来,耳中只剩一片忙音。
她忙闭眼想要逃避,可闭上眼睛,男人死去时的模样、鲜血溅射的温度却更加清晰了。
叶姜姜又忙睁开双眼。
隆隆雷声过去,又一道闪电亮起,屋外槐树的虬枝像只鬼手,张牙舞爪向她袭来。
叶姜姜倦了,望着屋顶开始数羊。
第三十一只羊时,震耳欲聋的雷声再次响起,叶姜姜无奈调换了个姿势侧躺,却意外发现,躺在里侧的时晏正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