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晏阖上眼的前一瞬,忽有一道纤细身影穿破污浊的河水和沙障,携着明亮的天光,向他张开双臂,如离弦的箭矢般疾速蹿来,果断而坚定。
下一刻他被人捞进怀里。
那只纤细的手臂揽着他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腰肢,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带他冲出河面,爬上岸边。
久违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部,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身上几处正汩汩冒着血。
溺水呛咳的痛苦这时发作,口鼻同时呕着河水,时晏双臂撑着潮湿的地面,跪在地上咳得浑身痉挛。
在他即将背过气去时,一双手轻拍上他的后背,帮他顺了气息。
许久,见时晏咳得没那么厉害了,叶姜姜才停住动作,单手撑着遍是砂砾的河岸,侧身坐在他身边,询问出声,“好些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太虚弱了,只能匍匐在地上嗬嗬喘息。
河岸凉风吹来,隐约有几分凉意,叶姜姜吸了吸鼻子,没再开口,也没有戳穿方才在河里他拙劣的把戏。
她站起身,拍掉印在手心里的沙子,拧了拧湿哒哒的衣摆,打开叶姜随身带着的储物戒。
储物戒昨天她就检查过,原本想为时晏找些治跌打损伤的伤药,没想到其中除了叶姜的几身衣裳和佩剑,再没其他东西。
翻找了几件衣物,叶姜姜瞥向地上的人。
少年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仿佛还没有缓过神,他的身体正小幅度地颤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
凉风吹来,叶姜姜缩起肩膀,搓了搓自己竖起汗毛的手臂,心想:大概是冷的吧。
九月末的天气,早没了七八月时极盛的暑气,在冰凉的河水中一泡,穿着湿透的衣裳,哪怕是她也觉得有些凉,更何况是个身受重伤的孩子。
在储物戒中挑挑选选,最后取了件没那么女气的外衫,矮身披在少年□□的背上。
“外边风大,原先的衣裳有些脏,你先穿我的将就一下。”叶姜姜兀自说着,没理会他有没有回应,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强硬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抬臂穿衣,系上腰带,梳理头发……
少年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叶姜姜摆弄。
凤眸黝黑无光,一张精致却惨白的小脸上,除却麻木,再没别的表情。
直到——
“咕噜……咕噜……”
清晰的怪声从他腹部传来,打着转儿,一连响了好几声。
时晏这时才有了丁点反应,他神色微动,眼里划过不易察觉的难堪,霞意缓缓爬上脖颈。
捏了捏双拳,他垂下头,躲避叶姜姜看来的视线。
他已许久未曾好好进食。
叶姜早已辟谷,无需以饭食饱腹,而他却不能。
这一路来,那女人除却最初丢给他几个麻饼,再未管过他是寒是饥。
他知这一路难捱,所以能省则省,若非实在饿的难耐,便吃些野菜树皮充饥。
昨日被陆虎夺走的那块,是他最后一块饼子,本想备着以应不时之需,不想却被陆虎丢弃,也不知最后被谁捡了去。
想到陆虎,他便想起阿娘的镯子。
是他太没用,曾经护不了阿弟,现下连阿娘最后的东西都护不住。
倘若爹娘泉下有知,定会责怪于他。
少年仿佛失了痛觉,也不管是否会牵动伤口,冷得得肿胀发青的手紧攥成拳。
微挑的眼角泛起红意,他仍沉默不语,凤眸中却一点一点升起大片的恨意。
那恨意夺了他的理智,漫延成海,几乎将他淹没。
叶姜姜有一瞬察觉到隐约的杀意。
可是环顾四周,远山如黛、山风徐徐、河水潺潺,周遭除却她与时晏,并无第三人。
是错觉吗?
她看向眼前沉默的少年,倏地想起三百年后他提剑杀上长华时的疯癫模样。
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恐惧与警惕。
但见他此时正耷拉着脑袋,低垂着眉眼,身形瘦削单薄,像一只奄奄一息被人抛弃的奶狗,又消了这念头。
她在想什么呢,叶姜姜在心中唾弃自己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