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曙光,你是人类的英雄。
你将带领人类,突破黑暗,迎接希望。
可得了吧。
明囿站在狭窄的洗漱间,第三次大力拧动水龙头,没用,一滴水都没出来。
他把手探进出水口,内壁粗糙干燥。
现在人类的英雄,连洗把脸都做不到。
这是一间极小的卫生间,正对着门是洗手池,右侧是马桶,马桶边勉强挂着个喷头。
地板砖缺角,墻壁开裂,水龙头、金属管道黑黄相间,都是銹。
水池上方墻上,挂着个巴掌大小的镜子,明囿伸手抹开上面的灰尘,看到头顶灰色杂毛、一脸菜色的年轻人。
真吓人,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哦,这是我自己,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他抿抿唇,眼睛要睁不睁,肩膀耷拉着,走起路来踢踢踏踏,声音很不干脆。
出了卫生间,有一段狭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灰色墻壁,一侧有几扇窗。
现在是八点,窗外暗沈,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到走廊,只能隐隐绰绰照出明囿的人影来。
这不是晚上八点,是早上。
踢踢踏踏声从走廊这端响到另一端,咯吱一声,明囿推开面前的门。
些微温暖的光,透过门缝,照在走廊的地面、墻面,和明囿的脸上,形成走廊裏唯一的亮色。
明囿身子前倾,凑近门缝。
光源来自房顶一个椭圆形,裏面安了个瓦数不低的白炽灯。
大肚白炽灯正下方,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门,坐在高椅上,穿灰色工装。
偶尔,他身影遮挡住的那片空间,会冒出一点点红色,明囿见过那玩意全貌,长长的,有些弯曲,是个大型生物的肋骨。
肋骨…明囿轻抚自己的胸前,又稍微用力试探了下,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他舒了口气。
可算是好全乎了,他轻轻带上门,又回到卫生间,挤到喷头那边推开另一扇门。
门外,是一个只能放下餐桌的小客厅。
也不能算小客厅,因为这裏没有电视,也没有沙发。
桌子也不能算餐桌,因为没啥可以在这张桌子上吃的,而现在,它上面有一半空间堆了箱子,箱子裏是配发的营养液。
明囿掏出一支,营养液就巴掌大小,像以前那种可以吸的果冻,口感也像,这玩意滑进食道时,冰冰凉凉,不难吃,但没什么味道。
干掉一整支营养液后,明囿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遥远的记忆裏,干饭是明囿每日最重要的事情。他会提前一个小时训练,然后跑去食堂排第一位,等胖大厨磕个鸡蛋在铁板上,扔把河粉,来点儿小油菜、鲜豆芽,再用两个黑色三角铲子来回翻炒,热火朝天。
升腾的热气,彻底模糊了这段记忆。
不行,越想他的胃越疼,吃进去的营养液,虽然阻止了饥饿感,却让明囿的胃更加空虚。
为了转移註意力,明囿从餐桌底下拉出个黑箱子,掏出裏面的绳子、勾爪、头盔、救生衣等。
救生衣还没充气,干瘪得像腌制过的酸菜,不仅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不过这味道明囿已经习惯了。
还有口罩、眼罩、手套、脖套,全部戴上,几乎是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戴上口罩的瞬间,短暂的窒息感让明囿急促的呼吸了两下。
他收拾妥当,站到椅子上,又站到餐桌上,两只手抬高,抵在房顶上用力一按,便打开了个一米见方的天门。
他一只手把住门缝,一只手把东西从门缝甩到外面,然后整个人靠手臂支撑力从天门钻了出去。
门板关上后,又成了严丝合缝的屋顶。
他踩在别人家屋顶上,一路朝南去。
九点了,天色还是暗的,发灰。房顶上的路有倾斜角度,明囿的右侧低,左侧高。
高的那一侧再往上,全是灰突突的房顶,都是能走路的地方。偶尔几个房顶遮掩下藏着走廊,和明囿居住房间裏的一样。
低的那一侧陷在一片深黑裏,这深黑不是安静的,它来回荡漾,哗哗地声响不断。
深黑之下,还是深黑。
明囿只管闷头走路,路上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和他相似打扮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的房顶而来,像一群在灰色石面上集合的蚂蚁。
集合点在更低的地方。
等走到灰黑交接的边沿,明囿停下脚步。
他的灰色杂毛被海风吹起,眼睛微微瞇起,表现出瞬间的锐利。
但很快,那双眼睛要睁不睁,重新变得颓废。
不过,当他站在一群差不多颓废之中,便无法分辨出谁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