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只有刚赶来的一个矮个子少年是鲜活的。
少年两条腿前后倒腾,带着无法忽略的欢快。他跟在一个脸皮皱在一起、留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身后,裹在罩子裏的眼睛左顾右盼。
突然,少年眼睛一亮,发现了目标。
“小明哥!”少年一把拉住明囿的干瘪救生衣。
啊,又来。明囿小幅度挣扎,发现没挣开,便不再动弹。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靠近,但他此时不太有心力去拒绝。
因为在深海边界,那些压抑在心底地沸腾情绪,会造反一般锤击他的心臟、大脑、肩膀。
“小明哥!退潮了!”少年铃铛激动的心情,开启片刻喧嚣。
钩爪、绳索,人们纵身一跃,像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扑通扑通奔向深海。
铃铛拉着明囿紧跟大部队,在他们身后,小胡子中年人背着手,大喊:“三十分钟,这次只有三十分钟。”
快速下降几十米后,手腕突然被捆绑的绳索收紧,明囿终于控制住自己快速掉落的身体。
铃铛比他更早下落,此时已经站在一方高臺上喊明囿的名字。
明囿眨巴眨巴眼,将突然出现的模糊敛去,这才跟着跳上高臺。
抬头,是灰色的天,很低,仿佛与灰色的庞然大物连接。
低头,是黑色海水,海平面平缓,波纹细细,难得安静。
此时是正午。
而随着海水退潮,鳞次栉比的钢铁建筑暴露在空气中,他们一半在海裏,一半在海上。
这是人类曾经居住的地方,这些建筑是人类曾经的智慧结晶。
建筑物上,此时趴满了深绿色海藻,刺鼻的恶臭从四面八方袭来,明囿觉得自己要吐了。
他忍不住弯腰干呕,但什么也没有呕出来。
也是,营养液进入胃裏,会快速分解,参与人体运转,不会给你机会再吐出来。
明囿突然想到,自己被撺掇贷款在帝都六环线上买的那套三室一厅,当时怎么被忽悠来着?哦,对了,房价永远不会跌,不如趁早入手。
是了,房价确实不会跌,但房子却会泡在海裏,发臭腐烂。
铃铛轻拍明囿的后背,动作很熟练,一边拍一边不忘说话:“没事儿吧小明哥,我叔说你这种每次跳下来都得吐一吐的行为,叫晕跳。”
明囿咳得更厉害了,他胡乱催促:“你叔叔不是说就三十分钟,赶紧的吧。”
三十分钟,指的是大海退潮的时间。三十分钟后,黑色海水快速上涨,会瞬间淹没这片人类曾经居住的城市。
扒着臺子向下,从敞开的窗户钻进室内,明囿敞开手裏的袋子,开始翻捡屋子裏遗留的东西。
其实能翻的也没多少,有的早已腐烂,有的被海水冲走,有的以前被人搜过,剩下的臭气熏天,偶尔还有畸变的海洋生物半死不活地留在房子裏,能发现什么,纯靠运气。
这是份苦差事,但很多人靠这个为生。
穿过客厅,左侧是卧室,右侧是厕所,少年从厕所冒出头来,兴奋地说:“要是海水不涨潮就好了,我们可以住这儿,地多大啊,我的卧室只有这儿的厕所那么大!”
明囿低头看了眼口袋,嘆气回答铃铛:“那你努力,跟你叔搬到上层去,那裏有大房间。”
不仅有大房间,貌似还能吃到除了营养液以外的食物。明囿忍不住吞咽口水,搜查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十来分钟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个密封的塑料箱子。
箱子卡在衣柜裏,被找到时外面全是灰绿色的海藻和一坨坨乌黑的烂泥,拿铲子来回扒拉开,小箱子的全貌就露了出来。
是纸!铃铛激动得摇了摇明囿的肩膀,“这玩意可值钱了!”
把箱子放到地上,明囿动手揭开箱子盖。
裏面有一摞黑白打印纸,旁边还有个更小的盒子,他拿起那摞纸看了起来。
是一套卷子,最上面写着覆城一小期末考试?明囿以前也没正经在学校上过课,对这玩意也很陌生。
“小明哥,这是什么意思?”铃铛举起手裏的一团纸,纸被折成各种痕迹,皱皱巴巴。
他打开了那个小盒子,盒子裏全是小小的千纸鹤,其中一个被铃铛拆开来,递到明囿面前。
明囿接过纸,少年的声音在耳边荡漾,“风吹草低见牛羊。”
“草地?是长草的地方?可是老师说我们现在资源有限,草这种只能用来观赏的植物,不值得种。”
“还有牛羊,多丑啊,我在解剖课上见过,全身红一块紫一块,划开臭死了。”
明囿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解释,是从草地曾经随处可见?还是牛羊曾经被大量养殖,并作为人类常见的肉食?
在世界发生畸变后,观赏草地早就消失,牛羊更是成了另外一种令人恐惧的模样。
他思考片刻,缓缓答道:“这是一首诗,是诗人想象中草地成片,牛羊遍布。”
铃铛打了个激灵,觉得那场面十分可怖。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