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积雪化了,
一地潮湿,溪水流淌。
沐轩有些不可置信,他和任柯竟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一个年。
看着温和的任柯,他甚至奢侈的幻想,
是不是可以再这样过一年。
一切的平静止于十四那日,
前日柳絮才刚偷摸着见他们。
沐轩看她隆起的小腹,便了然于心,
算算日子恐怕是早就有了,
如今木已成舟,做什么都没用。
好在柳絮状态不错,
脸色红润,
只是身子重了有些笨拙。
任柯看她走路都有些紧张,
站到她旁边都抬手护着她。
怕被怀疑,
柳絮连饭都没有一起吃,
说了一会话就匆匆离去了。
当时,
沐轩听着冷玥说她过得不错,
再亲眼见她的状态,心中的担忧还微微放下了些,
以为一切都有变化。
想着快到元宵了,
就和任柯买些东西,想偷偷摸摸混进王府去陪她。
直到冷玥风风火火的赶来,神色凝重,一把就拉住了正要付钱的任柯,“主上,小絮她病了。”
闻言,
沐轩脑海裏的画面“轰”的一声炸开,仿佛已经看到了柳絮自杀的画面,
手中的东西全数洒落。
任柯一刻也没耽搁,拉着沐轩就往熠王府赶去。
他们翻墻而入,一路阻拦的人都被他们手中的剑吓退,惊呼着避让。
任柯气势汹汹,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闯入屋内。
柳絮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手腕缠绕着白布,上面鲜红的血色触目惊心,还有地上的一摊血迹。
沐轩担忧的事情发生了,此情此景,他竟有些不敢过去。
沐轩慌乱的冲过去,跪倒在床边,颤抖着叫他,“小絮?”
柳絮微微睁眼,扭头看向他,前日还熠熠生辉的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看到他后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哥。”
声音沙哑,沐轩一下就忍耐不住了,泪如雨下,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手,细细的手腕上缠着厚重的布条。
柳絮:“哥哥,我错了。”
沐轩:“好,哥哥带你走。”
沐轩将她裹在被子裏,把她抱起,看了一眼任柯后出了门。
门外站满了人,丫鬟、侍卫都伸着脑袋看,剑他们出来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惊呼,紧接着是指指点点。
柳絮将脑袋埋在他的心口,眼泪已经流干了,对这一切已然麻木了。
任柯为他们开道,抽出了阎王剑,那些丫鬟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散开,只有侍卫还站在原地,做出防备的姿态来。
他们抬脚向前,还未到门口,就见慕殊奕和他的王妃一道前来,看到他们后,慕殊奕怒喝,“果然是你们!”
任柯眉头紧皱,看着虚弱的柳絮,提剑指着慕殊奕。
沐轩:“让开!”
慕殊奕看着柳絮,痛心疾首的吼叫,“小絮,你让我信你,此情此景你还叫我如何信你!”
闻言,柳絮扭过头,露出了一双无神的眼睛,抬起裹着白布的手,直勾勾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阿轩!”任柯叫他,沐轩了然的侧了侧身,阻挡了她的视线。
一剑斩下,就近的侍卫倒地不起,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任柯眼神冷冽,再一剑挥下。
一言不发的王妃尖叫一声,紧接着一缕头发飘然落地,王妃双眼紧闭流出了鲜血,慕殊奕被侍卫拉了一下,只斩下一缕头发。
王妃痛苦的在地上打滚,悲痛欲绝的喊叫,慕殊奕充耳不闻,堪堪退了几步,看向柳絮,亦是悲痛欲绝。
“小絮!”
任柯蓄力出手,柳絮嘆了口气,搂住沐轩的颈项,“哥哥,我们走吧。”
闻言,任柯顿了顿。
沐轩:“好。”
沐轩抱着柳絮一路前行,任柯为他们开路,血水四溅,每一脚都踩在了血地上。
慕殊奕被侍卫团团护着后退,几十个侍卫不一会就只剩下寥寥几人。
侍卫死守着大门,任柯眼睛微红,左手的剑换到了右手,浑身散发着戾气,许久不杀人,他倒是有些生疏了。
沐轩再次警告,“让开。”
慕殊奕呵斥不许退让,侍卫不敢让,两方就僵持着。
沐轩走到任柯身边,抬眼看着慕殊奕,头发散乱,华衣染雪,狼狈不堪,哪有什么金尊玉贵之像,还不如街边乞讨的人来的实诚。
任柯回眸看了看他,再看缩在被子裏的柳絮,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走水了!”
忽然一声惊呼打破了两方的僵持,刚才抱柳絮出来时,他让冷玥去找地方先放火,如今火势蔓延,王府浓烟滚滚。
慕殊奕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们,还未发怒,身后就射来一支箭矢,正好从他散乱的发间穿过。
侍卫惊呼,不敢妄动。
沐轩抱紧柳絮,抬脚踏上阶梯,怕颠簸到柳絮,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沈稳,每一步也都走得懊悔,每一步也都在暗暗庆幸。
懊悔当初没有阻止柳絮,也幸好,柳絮还活着。
慕殊奕要扑向他们,被侍卫死死的拉住,在他的嚎叫声中,他们成功的踏出了熠王府的大门。
柳絮依稀还记得大婚那日,慕殊奕满面笑容的将她牵进了门,如今心如死灰,果然物极必反。
出了熠王府,冷玥早已驾着马车等着了,瑾行留下断后,他们一路直奔医馆而去。
沐轩和任柯僵直的站在门口,直到大夫出来,他们才有了反应。
“幸好夫人底子好,又及时止血了,大人小孩都没事,不过还是要仔细养着,马虎不得。”
大夫嘱咐了小心的事宜,两人一字不落的记下,等到大夫走后,才忙不迭的进房。
柳絮手腕上的伤被重新包扎了,整个人依旧虚弱着,看到他们后勉强笑了笑,说自己没事。
一听就知道她说话都费劲,还硬撑着说没说,沐轩心疼不已,给她把被子掖好,让她闭上眼睛睡觉。
柳絮点头,她早已经疲倦不堪,如今有了两个哥哥在身边,全然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任柯给沐轩披上披风,留他守着柳絮,自己出门去问冷玥。
去之前冷玥大概说了些,任柯太急只记得,她说是王妃害的小絮,至于其他没有听到。
但看慕殊奕的反应,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冷玥沈声解释,“慕殊奕不知从何得知你的身份,还怀疑到小絮身上,证据确凿,小絮百口莫辩。她想逃的,是王妃用你们逼迫她自杀。”
任柯抬眸,神色冷冽,颈项的青筋凸出,问道,“火灭了吗?”
冷玥点了点头,放火只是权宜之计,她挑了书房,王府人多恐怕一点火很快就灭完了。
闻言,任柯垂眸冷笑,指腹摩擦着阎王剑的纹路,“再放。”说完突然想起来什么,嘴角上扬,笑得越发渗人,“让他生不如死如何?”
化雪的天气最为寒冷,风向刀剑一般刺入人的肌肤,冷玥看他那阴冷的笑意,却觉得比风还要冷上几分。
柳絮醒来后看沐轩还在守着自己,心中更加难受,泪如雨下。
沐轩看她才醒来就哭,温柔的给她擦去眼角的泪,轻声细语的哄她,“哭什么,哥哥又没怪你。”
她并不恨慕殊奕,也不恨王妃,只怪情深缘浅,还偏放不开,害人害己。
沐轩给她餵完药,看她情绪缓和了许多,给她撩开糊住脸的头发,询问,“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柳絮点头,伸手搂住了他的颈项。
沐轩小心翼翼的扶她坐起来,给她披上大氅,仔细的裹好,再连着被子一起把她抱起。
已是深夜,街上人迹寥寥,沐轩紧紧地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像之前一样给她讲故事。
这不过没再讲情情爱爱的故事,讲的都是一些冷笑话。
柳絮静静地听着,昏暗的街灯下,她的眼睛逐渐恢覆了以往的神采,偶尔也敷衍的笑笑。
不一会,柳絮又睡着了。
沐轩看着屋檐下摇晃的灯笼,看着不远处的火光,隐约听见有人尖叫、惊呼。
他加快了脚步,回到了院子裏,将柳絮放下睡好,刚出门,就撞上了任柯。
还未看清他的脸,就被他揽入了怀裏。
“阿轩,小絮睡着了吗?”
“嗯。”沐轩抬手抱住他,即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身体是滚烫的,还有弥漫的血腥味。
任柯轻轻地放开他,沐轩才看到他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垂头看,也满目红色。
他将人拉到外面坐下,去打水给他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沐轩温柔的动作,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乱窜的气息也好像在逐渐平息。
任柯握住他的手腕,对上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哀求道,“阿轩,你带着小絮先走好不好?”
沐轩:“好。”
本以为又是拒绝,没想到他坦然答应,任柯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捂着眼睛笑了笑。
风将檐下的红灯笼吹的摇晃,院角被遗忘的红灯笼滚了几圈,停在了井边。
“我们到淮安等你。”
沐轩知道,他和小絮在的话,他顾虑太多。
这一个安稳的年已经够了,他不能在奢求其他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沐轩餵过柳絮喝药后,和她说了要离开。
柳絮没有一点犹豫就点了点头,然后沐轩将她抱到马车裏,和任柯辞别后,马车启程。
即便沐轩昨晚没有答应,任柯也会将他送走,因为驾车的是冷玥,而且一路都有人暗中护送。
今日正是元宵节,白日就已经在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了,他们从闹市中经过。
马车出了京城,在小道上慢慢悠悠的前行。
冷玥才解释:“是千机阁的人。”
沐轩微微蹙眉:“祁山?”
冷玥知道他是想问什么,冷冷一笑,回答道,“白家本就是朝廷的人,李志远可就更厉害了,当初朝廷发现祁山有些不受控制,就派去了李志远,苦心孤诣多年,如今算是没白算一场。”
沐轩看着潮湿的地面,冷风拂面,一阵生疼。
“冷玥,小絮就劳烦你照顾了。”
沐轩策马奔回京城,如果註定要死,他希望和任柯一起死,而不是天各一方,那他死都不瞑目。
街上随处可见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灯,还未天黑,街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可以想象夜晚会如何拥挤。
“卖豆腐嘞!”
众多的花灯叫卖声中,一声粗狂的卖豆腐声尤其引人註目,沐轩将小明放开,寻声望去,果然是络腮胡。
一见到沐轩,他就热情洋溢,就要动手装豆腐,沐轩连忙拦住他,看着堆积成山的豆腐,再看周围都是红红火火的花灯,再奇也只是这种男女能相送的玩意。
这元宵了,还卖豆腐且一堆豆腐,实在是出奇。
沐轩一问,络腮胡尴尬的挠了挠头,支吾的解释。原来这些原本是要送去苏府的,往日送到也就行了,谁知道今天苏府怎么都不收,还让他传话,“东方公子的礼苏府受不起。”
络腮胡也是一脸茫然,这一辈子的钱都收了,不收还真是没辙,只好摆在街上卖,想着把钱卖了,再遇到的话就退给他们。
没想到,这元宵的豆腐实难卖出去,这第一个来问的,还是沐轩。
沐轩听完心裏有数了,就让他以后都不用送了,要实在觉得亏欠,就多做点好事,送给买不起的人。
说完,沐轩就走了,没走几步,脖颈吃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眼前是摇曳的烛火,抬眼望去,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正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
他直起身来,揉了揉脖子,任柯和冷玥打他晕他时都没下这么重手,不愧是皇帝,做什么都高人一等。
慕殊荣看他见自己一点也没有尊重,还懒散的揉着脖子,捏紧了手忍着,闷声问:“他要杀李诚?”
闻言,沐轩抬眼看他,嗤笑的反问:“谁?你问的是任柯还是东方承业?”
九五之尊的皇帝高高在上惯了,行为上的毫无尊重,他已经忍了,没想到他言语上还不知收敛,瞬间就暴怒了,拍桌怒呵,“放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墨闻看到他们还在原位后微微一怔,将门关上,站到一旁继续守着。
慕殊荣冷言警告,“你最好清楚自己的处境!”
“呵!”沐轩讥笑,不仅没有一点收敛,反而更加放肆,指腹在桌上画圈,神色冷冽,“你明知道任柯是谁,也知道他要做什么,放任他不就想利用他为自己开道吗?”
慕殊荣一怔。
沐轩看着摇曳的火烛,往后倒去靠着椅背,仰视着他眼底却满是讥讽之色,“借他的手除掉慕殊奕,还想借他的手除掉李诚。”
他不是傻子,听着瑾行他们收集的情报,很多事情看似毫不相关,但细想下来,答案就在眼前。
李诚在江湖中叱咤多年,一直想染指朝堂,所以靠着安家在名流世家、高门大户之中也有名望。
李诚到京城后,安家和他断绝关系,他求不得,又不甘心,便四处发拜帖,成功换了一个靠山,整个人又意气风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