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即将开始,阻拦不相干人员的屏障已经生效。
“……不、不能让她去。”
身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和衣料摩擦的声响,时卿转头,看到贺兰焰艰难地撑起身子。
整张脸布满冷汗,没有一点血色,他急促地喘息着,往日漂亮灵动的双瞳几近失焦,可还是固执地朝前挪着。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时卿的肩膀,借着这个力迈过最后几步的距离。
贺兰焰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了时卿的半边身子上,五指用力到泛白,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挤出:“去看小灵的直播间。”
匆匆望了眼已经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巫九灵,时卿飞速点开面板。
四组人员的直播间彼此并不连通,每一组的界面只由巫九灵的分.身投影和他们几个挂件各自组成。
此时,从未有过的困局出现,前所未有的棘手情况使得一向爆满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屏,所有人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偶尔闪过的几条弹幕看状态比他们还要紧张地发疯。
但贺兰焰要他看的不是这个。
时卿低头左右一扫,发现他和贺兰焰的屏幕上,代表巫九灵分.身体的那一块屏幕赫然发生了变化!
时卿清楚地记得,刚被卷入这个医院异常点的时候,巫九灵因为被污染源针对,所有能力、记忆、连同这条和血色地狱连接的讯息道路全部被一刀切断,所以她的直播界面一直是纹丝不动的黑屏状态。
然而此刻……
大片大片刺目的鲜红从屏幕上端开始蔓延,忽然流淌而过,又在瞬间退却,像是在一片漆黑无光的世界裏降下了一场风暴般的血雨,不断地来回洗刷。
在血色背后,整块屏幕的中心,还有暗红色的杂乱线条在不断舞动,彼此碰撞缠绕,迸发出电火花般的光点,极不稳定,极其癫狂。
“虽然ssr没有直播的先例,但是玩家的直播,色相头为了能够更客观准确地传递信息,一直都是以上帝视角的形式记录。除非暗区那边出了bug,或者被特定副本的法则影响,直播界面从来不会出现混乱、扭曲、崩溃等情况,也不会随便断联。”
贺兰焰没有完全恢覆,一口气说下来又开始咳嗽。
但时卿已经懂了。
他们的镜头一切正常——暗区白区的系统都没有问题;
其他异常点没有暴动,医院大楼起码暂时完好——污染源也没有突然变异或是崩坏,这个世界并没有在主动发生什么改变。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的唯一解释,只能是有“第三只手”插入了这个虚空链接,人为地开始干预、影响。
而且,与其说这一只无形的“手”在争夺控制权,不如说正以横扫千军的威压,硬生生强迫着这个世界被动地发生改变。这才导致一向稳定的界面出现不正常的波动。
时卿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背影,低声道:“是小灵。”
是的。
是巫九灵的精神力在操纵。
——这个自纯白天堂觉醒诞生的最强死神,她此刻的意志已经超越了污染源拼尽全力制出的规则和条件。
——能力近趋于无、相关记忆全部清零的她却正在无意识地重新划定属于她的法则。
她要反客为主。
她要重新定义、支配、主宰、掌控这裏的一切!
于是,这股汹涌磅礴的精神力首先在直播间界面给出了反馈。
可贺兰焰与时卿的表情并不轻松。
因为没有人能确定,精神力量达到这个程度的使用者究竟会是什么状态。
就像没有人看到,少女那曾经如蜜桃般清甜澄澈的眼底,此刻正燃烧着几近扭曲的疯狂。
她停下脚步,仰头确认了下设在半空,所有人和鬼都可见的倒计时,随即垂下视线,朝一脸期待的鬼婴笑了笑。
“开始吧。”
“好耶!”
之前装神弄鬼“坏掉”的电灯重新亮起,鬼婴高高兴兴地转过身,一点不作弊地大声道:“那我开始倒数啦,妈妈你快去藏好哦~~~三十!二十九……”
巫九灵看起来也高高兴兴的。
但是,鬼婴看不见,贺兰焰、时卿、以及血色地狱正在屏住呼吸观看的所有玩家、npc,他们无比清晰地望见。
脸上洋溢着甜美浅笑的少女没有挪动脚步。
几乎是一闪即逝的三十秒内,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选择躲藏。
[我要疯了!前辈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去躲起来?!]
[灵宝!!我的灵宝!我要没法呼吸了!求求你动一下!qaq!]
[时卿!贺兰焰!你们赶紧喊一嗓子啊!别让灵宝冲动!她现在几乎什么能力都没有,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她有她的打算……”
贺兰焰与时卿紧紧盯着巫九灵的身影,似是心有所感猜到了什么。
视线汇集之处,只见巫九灵取出怀抱着的校服,展开抖了抖,突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病人……精神分裂……对哦,我生病了。生病的人,怎么会是正常人呢?”
越说,她越是自我肯定。
以至于凝望着某处的目光也越是专註,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一样具体可感的事物。
“不然,我为什么会看到你呢?”
无声地笑了起来,巫九灵扬起唇角,松开手,后退一步。
被她放开的学生制服没有掉地。
染上血迹的校服还静静悬浮在半空,如同一位看不见的透明人接住了这套衣裙,又将它穿到了自己身上。
原本空荡的衣袖变得饱满,还很是活泼地来回扭了几下。
巫九灵点点头,忽然举起右手。
面前的校服只是略一静止,然后立即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左手,义无反顾地贴了过去。
被血迹污染的袖口同干凈纯白的衬衫衣袖贴合在一起,巫九灵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五指微弯,准确扣住了“她”的手指。
“病人的话,更疯一点也是正常的吧。”
放任对方毫不客气地用另一只胳膊霸道地箍住她的腰,巫九灵顺着力道又凑近了几分,更近距离地平视着“她”的眼睛。
最后,她一点点倚靠过去,和“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少女的唇瓣翕动,无声低语呢喃:
“那么现在,让我重新成为我,怎么样?”
简单的一句邀请,最后的壁垒即刻轰然破碎。
更为准确的情感反馈传来,被压抑封印住的能量无声无息再度共鸣。
犹如她的半身,一举一动,尽数契合,默契相生,浑然天成。
数不清的黑色气流从校服中涌出,飞速纠缠上她的身体,一瞬化作自背后依偎环抱住她的少女,但很快又湮灭无踪。
几乎遮蔽视线的漫天黑雾散去,安稳乖顺的气流最后重新聚集成原本的样式。
依旧是那套染上血迹的制服裙,不过已经整齐地穿戴在了她的身上。
双瞳亮了一下,随即,巫九灵慢慢阖上了眼。
在她的头顶上方,倒计时即将归零。
“三——二——一——我来啦!”
迫不及待大喝一声,鬼婴四肢并用转过身。
可看清眼前景象,它楞在了当场。
背后的景象和三十秒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该被困着的人还在屏障外,该躲起来的人也还直楞楞地杵在原地,位置都没挪一下。
非要说不一样的,那大概是它妈妈不知搞的哪一出,专门费心思换了件衣服。
瞅着闭着眼不动的巫九灵,鬼婴两个小拳头反覆揉了揉不存在的眼睛,再三确认不是幻象后,忍不住缓缓地敲出一个问号。
捉迷藏,不、不是要躲起来吗?
鬼婴困惑。
但几秒后,它脸上的邪笑逐渐扩大。
鬼婴又懂了。
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就干脆放弃了!
看!它的妈妈都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甚至不愿意再做些徒劳无畏的挣扎。
“其实,妈妈你这样的选择也是正确的。与其大费周章地跑来跑去,不如站在原地乖乖等着,反正不管你怎么做,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鬼婴裂开嘴,肉团身子闪电般朝巫九灵扑去,鲨鱼似的尖牙反射出森寒的光。
“那就是——被我吃掉!”
鬼婴兴奋尖啸,张大嘴一口咬下!
就在它两排尖牙即将咬到她身上的瞬间,一直闭着眼伫立在原地的巫九灵忽然朝左侧翩然后移一步。
只一步的距离,她不多不少恰好地躲开攻击,飞扬的发丝和鬼婴的身体擦肩而过。
鬼婴一口咬了个空,没有受力的身体又啪叽掉到地上。
脑袋砸地的鬼婴懵圈。
啊?它没瞄准?
满身是血的小婴儿狐疑地盯着它的妈妈看,总觉得巫九灵还是压根没动过位置。
再来!
鬼婴这次提起拳头,血肉模糊的手掌带起破风之声,直直瞄准巫九灵的腿骨砸去!
只要砸断腿,猎物就肯定不会跑了。
鬼婴这么想着。
可还是在它就要碰到巫九灵的时候,之前看着纹丝未动的少女向后一跃,接连两个轻灵的后空翻,瞬间和它拉开距离。
鬼婴呆滞。
穿着制服的少女背着双手站在不远处,依然闭着眼,可脸上挑衅似的微笑愈发明显。
这个模样才是真的像极了一个看着怎么蹦跶都打不过她一手指的小屁孩的可恶大人。
两次扑空,本来就是厉鬼的肉团子怨气一瞬暴涨。
它鼓足力气张大嘴,尖声大吼,之前把时卿震飞的音波气浪轰然砸向巫九灵。
飓风般呼啸而来的音浪把巫九灵猛地压到门上,鬼婴趁她动不了,砰砰砰一拳一个凹坑地光速朝她移动。
“杀了你!杀了你!”
鬼婴边跑边吼,看起来气炸了。
闭着眼冷哼一声,巫九灵向后顺势撞开门,一脚把诊室裏面的仪器臺踢向鬼婴,自己头也不回地开窗,两手使力朝上一带,几下翻到五楼。
本来觉得胜券在握的鬼婴一个不留神,又被仪器臺压扁在地。
“啊啊啊你给我站住!”
挣扎爬起的鬼婴要被这个泥鳅似的可恶家伙折磨疯了。
怒气上涌,厉鬼一时忘记了1%的能力库在此时表现出的不合理之处,它只顾着仰天发出婴孩吵闹般的尖利声响,又砸着凹坑顺着外墻砰砰砰地去追巫九灵了。
病房四楼一时陷入安静。
不知观望了多久,时卿仰头听着五楼持续不断传来的热闹动静,同贺兰焰对视一眼。
“这是……小灵她代表学生的分.身体,回来了?”
缓过来一点的贺兰焰看着和巫九灵的羁绊栏中的具体数值,摇头:“她的能力还是只有1%,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短暂沈默,贺兰焰忽然看向时卿,神情凝重:“你记不记得,在下副本前进行组队配置的时候,小灵一开始因为战力问题只能以接近0%的能力上场。”
时卿点头。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贺兰焰深吸口气:“她说,不行,她会很危险。”
“当时包括我在内,第一反应都是以为她在担心自己失去能力变得更加脆弱,反过来需要养成玩家的保护,不然会受到更多厉鬼的集火而陷入危险境地。”
“但是现在看来……她说的很有可能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时卿压低声音,接过他的话。
“她的意思,应该是她会成为危险本身。”
作者有话说:
嗯,(悄悄探头)(貌似无意地再次强调)之前说过,书名也说过,巫九灵是最强npc,中国人不骗中国人!这一章其实包含一点点后日的小伏笔qwq
米娜桑新年快乐呀!!!!兔年发大财!永远开心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