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鬼婴放出豪言,然后期待——或者说恶劣地——看着巫九灵,等着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它最想见到的表情。
可惜,
它的妈妈对它精心设计的臺词没有任何反应。
爸爸还有另一个电灯泡也不说话。
气势恐怖的鬼怪有点维持不住脸上的邪笑了。
一种似乎名为“尴尬”的情绪从它身上传来。
不、不要冷场啊……
谁吱个声呗……
鬼婴心裏默念。
“好吧。”
终于,
它最期待的那个人给予了回应。
巫九灵松松筋骨,
对这个突然出现、造型恐怖的肉团也不害怕,反而像是和正常小朋友交流似的直截了当地问:“玩什么?”
鬼婴立刻兴奋起来。
“啊哈哈!!!你果然是我的好妈妈!我——”
“闭嘴!”
它声音尖,巫九灵的嗓门比它还大。
余光瞥到脸色又惨白了几分的贺兰焰,巫九灵压下心头的烦躁,转脸朝被她吼懵的鬼婴喝道:“好好讲人话,
别吊着嗓子阴阳怪气。当然,如果你敢不听妈妈的话——”
眼睛瞇起,面朝气息恐怖的鬼婴,巫九灵不退不跑,
反而稳稳踏上前一步,扬起手,
声音森冷:
“孩子,
我就会让你知道,
什么叫爱的巴掌。”
鬼婴:“……”
怎么办,
它突然不想认这个妈了。
不过它很快甩甩头,
将这个想法驱出脑海。
同那个扎着辫子的高个男性人类不一样,
这个少女,
它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放跑!
整幢医院的全部鬼怪都牢牢记住了这张脸,它们记得祂传递来的指令中的首要目标,就是解决她!
吞噬,
控制,
禁锢,
毁灭,随便什么方法都好。
只要能将她永远拉下神坛!
空无一物的眼眶中,汩汩黑血涌出,淌过它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个女孩已经踏入了它设计的圈套裏,谁也救不了她!
那么现在,【条件符合】,它的能力,已经开始生效。
于是鬼婴暂且忍耐,识时务地立马收敛一身凶相。
“很简单,妈妈只要陪我玩一个小游戏就好。”
鬼婴的声线陡然变化,细腻稚嫩的童声在长廊中回荡,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蛇在拼命朝脑海深处钻。
时卿瞳孔一缩。
熟悉的开场白。
触发这件异常任务的时候,他才刚刚解决完前一个污染源,冷不丁蹦出这肉团,张嘴就是要来玩游戏。
时卿已经能从自己的经历推断出,从被鬼婴盯上的那一刻起,这个“游戏双方”就已经建立,除非分出胜负或者它中途自愿转移目标,否则无法停止。
不过,如果这些鬼能老老实实玩游戏,污染源早就顺利解决了。
他被安排的游戏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说到底就是单纯地猫捉老鼠一样的赛跑,但鬼婴两个肉团手能在墻上砸出一个个凹坑作为移动点,飞檐走壁,比他想象中的移动速度还要恐怖。
时卿只能边打边退,确保自己不触发失败条件“被鬼婴触碰到脖子”,正瞅准机会准备反杀的时候,鬼婴直接一个音波冲击,轰出气浪把他砸到了这裏。
这怪物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物魔双修”、“远近兼备”,棘手难缠。毕竟能单独作为一项祓除任务出现的鬼怪都不简单,更何况这个异常还是以它命名。
时卿于是想也不想,立马站到巫九灵前面将她护在身后:“爸爸陪你玩,让妈妈好好休息。”
虽然他自己被强行锁定了异能,但魔龙本体还在,各种抗性和耐揍度都有;而巫九灵的身体和记忆是什么情况他已经清楚了,这个任务绝对不能让她接手!
现在,不管是赌运气还是改用强硬手段,他也要让鬼婴把目标重新转移到他身上。
然而,他刚一出声,鬼婴收敛的乖巧模样立马变了。
它深吸口气,猛地大张开嘴。
不同于震飞目标的音浪,一声强过一声的刺耳尖啸直击精神领域。剎那间,墻体颤动摇晃,所有玻璃接二连三轰然粉碎。
时卿脸色一白,强烈的眩晕和反胃感瞬间袭来,他死死拧眉,捂着耳朵,半掩在衣领下的脖子和侧脸上隐约有龙鳞般的纹路浮现;
至于另一边被波及到的贺兰焰已经完全倒地,表情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像是只可怜无助的小黑猫。
“哼。”
鬼婴看到自己一个大技能下去的效果,很满意地闭回嘴,调整呼吸。
还敢违抗它的想法?没点自觉的人类,它要谁来陪谁就得来,这可是它的地盘,嘻嘻。
沾沾自喜的鬼婴还没来及“嘻”出声,只觉得一道令人眼花的黑影携着冷风掠至面前,它还没反应过来,一瞬恐怖的力道忽然猛地在脑门上炸开。
“呜哇!”
被一脚踢飞的鬼婴惨叫一声,砰地撞到走廊尽头的诊室门上,肉团身子可怜地在上面黏了好久,半晌才幽幽地滑下,啪叽掉地。
还站在原地的巫九灵收回腿,沾血的帆布鞋在地面上随意地跺了跺,她什么话也没说,但一张俏脸黑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听不懂妈妈的话吗?”
森寒至极的语气好像能从它身上狠狠地剜一片肉下来。
缓过神来的鬼婴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哆嗦了又哆嗦。
不可能啊?!祂,还有它们,不是已经成功地将这个家伙的能力削弱到只剩一点点了吗?!!那可是它们拼尽几乎全部的力气、底牌尽出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规则】!甚至连对她记忆和链接外界的“通讯装置”都一并考虑了在内!!
按理说,她不该比普通人类强到哪裏去,起码应该比这两个家伙还不如才对!
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比完全体给鬼的感觉还可怕啊!
“哦对了,忘了给你说。”巫九灵冷笑一声,“经医院诊断,妈妈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经自我诊断,我觉得我还有较为严重的幻想癥和狂躁癥,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宰了小孩子,我也不清楚。”
她款步上前,半蹲下身,主动拉近和鬼婴的距离,朝它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不要惹妈妈生气,听妈妈的话,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忠告。”
鬼婴:“……”
剥了皮的身子皱巴在一起,鬼婴弱小、可怜、无助,只能疯狂点头。
——算了,先暂时忍耐,这些技能没用,但等到游戏开始,它能真正展现自己能力,这个女孩就会完全落入它的狩猎场,到时随便它想怎么拿捏都可以!嘻!
反正没有眼睛,它的脸也是血肉模糊,鬼婴仗着巫九灵不会读心,肆无忌惮地偷偷在心底给她画诅咒圈圈。
一种强烈的偷着乐的情绪从鬼婴身上传来,巫九灵微微蹙眉,不过懒得计较它的小算盘:“说吧,什么游戏?”
鬼婴立即回答:“捉迷藏,妈妈会吗?”
“怎么玩?”
巫九灵在背后悄悄打了个手势,制止了慌张想来阻止她的时卿。
鬼婴小脑袋一扬,生怕她反悔似的飞速叭叭:“这样,以这栋楼的四五两层为范围,三十秒躲,五分钟找,我和妈妈各来一轮,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寻找方触碰到了躲藏者就算成功;反之,那就是寻找方失败啦。”
巫九灵想了想:“这五分钟的时间内,躲藏者可以在范围内随意移动位置吗?”
鬼婴点头,怕她违规似的强调:“还有还有,只是看到不算哦,一定要触碰到才算成功。”
巫九灵居高临下盯了它一会,视线锐利,“你怎么向我证明这场游戏只有我们两人参与?”
鬼婴略一思考,伸出一只血乎乎的手在地上飞速画了几个符号。
黑红色的文字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像是有生命般活过来,朝楼层尽头四散游动,构建起薄膜似的屏障后消失不见。
“喏,保证。”鬼婴裂开嘴朝巫九灵露出诡异的微笑,不似作假,“这样以来,就不会有其他坏人来打扰我和妈妈的游戏了。”
它也不希望自己的猎物被同僚染指,因此捉迷藏的过程中,当然不会有其他鬼怪干扰或是其他任务触发。
“不过——”
鬼婴话锋一转,黑洞洞的眼眶朝时卿和贺兰焰的位置偏过去:
“不过同样的,我也不希望妈妈放任其他人来影响我们。这样才叫公平,妈妈觉得呢?”
“自然。”
巫九灵本来就不打算让他们掺和进来。
“妈妈时间紧迫,只能陪你玩这一场。”她竖起一根手指朝鬼婴摇了摇。
“一场就够!一场就够!”鬼婴笑得龇牙咧嘴。
一场游戏的机会,足够它把她撕成几百块碎片了。
“那妈妈是愿意先躲呢,还是先藏呢?”
“随意。”
“那就先让我来找妈妈吧!”鬼婴也不客气,兴奋支棱。
毕竟,它的真正底牌与“游戏”挂钩,游戏开始后才是它的主场,鬼婴不相信没有任何能力的少女有本事在它手底下躲藏超过一分钟。
反正都是要吃,能早点就早点。
人类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夜长梦多,它可不想错失美味。
“好。”
巫九灵轻呼出气,“等我一分钟。”
她快步跑回时卿身边,将除了那套校服外的所有东西,连着背包一块递给了他。
“好吃的,交给你暂存。”巫九灵讲着当前情况下有些违和的话,可是表情十分郑重认真。
从离开那个“家”,踏入医院那一刻开始,她就隐约感到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有点奇怪。比如这时不时冒出的饥饿感,似乎是原来不常有的。
“好。”时卿答应得非常快,并没有因为这个请求而觉得她在开玩笑。
“以及。”巫九灵担忧地望向贺兰焰,“帮我照顾一下他。”
时卿:“…………嗯。”
讨龙厌的家伙,一嗓子就被吼趴下,真麻烦……算了,既然是小灵的请求……
他这么在心裏反覆给自己洗脑,面上不动声色:“还有吗?”
“最后,保护好自己。”
时卿一楞。
失去了大半记忆的少女走上前,抬指抚上他的眉目,苍白面容上的笑容干凈而又纯粹。
“不管怎样,谢谢你曾经愿意接受那样的我。”
手指顺着时卿肩膀滑下,从口袋裏蜻蜓点水地顺走什么,巫九灵弯弯眼睛,抽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向他嘱托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
“小灵!”
时卿骤然回过神,一伸手却抓了个空。他连忙想上前,可一堵淡红色的空气墻却将他死死拦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