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拨弄着书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自从开始接收包裹的时候，它总喜欢这样通过各种方式制造出一点响动，听起来就热闹点。
只是现在，好像很久都没有收到新的惊喜了。
不对，它在干嘛？
它又没有那个所谓的“心臟”，怎么会冒出名为“思念”的情感？
把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它冒出了个新念头。
对了，就算他们不来，它难道不能去吗？
忽然间，它猛地将思维转移到自己拟态出的像是人类手掌的雾气上，想起了今天学习到的一个全新的名词——
“炼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早早学会了曾经只敢想想的事情——
窥视人类，模仿人类，直至……
它能不能成为人类？
它看着手掌般的雾气，意识到一件事情。
它的能力已经被控制自自如。
它已经不会再随便地侵蚀周边的一切了。
从无到有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
即使是它，也花费了不知多少的精力，最终将自己一点点捏造成了它满意的模样。
如瀑的白色长直发，秾丽的桃红色眼睛，无一不精致的五官，唯一不能极近完美的只有肌肤，明显苍白，缺少血色，但总而言之她已经尽力了。
没有选择从迟明野和宫缡那裏看到的武器，她学着书本上的构造，给自己炼造出了一把一人多高的血色巨镰，命名“三途夜”。
就这样，原初的死亡之神款步走出她的领域，在她身后，虚空的大门缓缓关阖，禁忌之地终年不散的浓雾彻底消失，乖顺地依附进她的身体，成为为她所用的另一武器。
“炼造”的具体说明在书本的第五百九十页，出来之后，重新恢覆走动的钟表告诉了她此刻的日期。
好吧，那她就叫巫九灵吧。
正巧，这三个字都是她在字典裏比较喜欢的。
也许人类会觉得草率，毕竟他们为人父母时，给小孩子取名都是珍而重之的。
但她也不太在乎这些。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去见见那四人。
即便这四人的存在情况好像有些特殊，她也不会深究，只会装作不在意地告诉他们，当初他们的邀请，她现在来赴约了。
但是，很快，她发现他们是个骗子。
对，迟明野，贺兰焰，宫缡，时卿，全都是骗子。
索玛城找不到他们，更远的城邦也找不到他们，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外面根本没有他们描述的那样美好。
……骗子。
巫九灵看着弥漫着硝烟和战火的城池，一动不动，眼神陷入了罕见的茫然。
人还是要找的。
巫九灵主动踏入城内，尝试着询问，打听，以及生涩地实施救助。
没办法，她不具备治愈的能力，其他技能又对这些人来说太过强大，甚至不能做到以毒攻毒。
因为在她将要用黑雾吞掉病源之前，人体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庞大的能量而崩坏。
这样可怕的力量引起了新一轮的动荡，人们对她在战火中未染纤尘的惊艷外表显露出覆杂的惊惧，也对这种剎那间执掌生杀的神秘能量表现不安。
到了此刻，巫九灵才真的意识到，人类真的是从身体到心理都很脆弱。
她费了很大力去打听这四人的消息。
有人说从没见过，这是哪些无名小卒；有人说他们是国民的叛徒，从异界穿越来此的诅咒，不再被任何城邦欢迎；也有人说他们像是要完成一件什么事，孤身深入变异生物的巢穴，说不定早就死在了那裏。
直到她在混乱之中找到了索玛城主。
不知道在这个连低魔都称不上的位面，这个男人怎么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同。
面对根本不会收敛身上气息的巫九灵，浑身狼狈的城主嘶哑着声音怒斥。
“果然，你就是禁忌之地封印着的东西！”他无比地愤怒，用扭曲的表情掩盖心底的恐惧，“你还敢出来！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这个世界才变成这样！！！”
……？
什么玩意。
她怎么会知道。
她一直在忙着给自己炼造身体，外面打得天翻地覆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还在无能狂怒：“那些蠢货！还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你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应该有权利自我选择，想要引导你成为人类。真是彻头彻尾的白痴！要我说，和你这样的魔物有什么好和气交谈的，就该在一开始……啊！！”
一声惨叫，巫九灵抽回手，面无表情看着他咽喉上喷出汹涌的鲜血。
他对他们的评价，她很不喜欢。
恰好，捏死他，就像拂去一粒灰尘一样容易，她就这么做了。
她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她学着人类世界刻意模仿出来的温热，但此刻的跳动频率，似乎比预设的快了点。
人类会不会称这种感情为，愤怒？
没有继续屠戮噤若寒蝉的护卫，巫九灵一直记着，某天送来的书本中，第一页夹着的纸条。
控制。对，控制。
适当的杀戮是警醒，无差别的屠杀就没有必要了。
只是。
巫九灵仰起头，看向被战火熏燎的灰蒙天空。
原来人类和人类的差别，也很大。
没找到那四人，但她很快了解到一片混乱的根源。
依然是那些变异生物。
没有被她的能力影响，却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一些城邦的领主刻意引导向她所处的“禁忌之地”，因此疏忽防范这些生物，终究在某一日彻底爆发，传播污染，散布病毒。
他们曾经给这些所谓上位者的提醒根本没有起到半分作用。
然而此刻，作为毫不知情的当事人，巫九灵无法判断具体原由，也根本不知道那四人早就已经将变异生物的危险性告知。
她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别说见面后有可能说上几句话，她说不定都只能见到他们的尸体了。
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她将黑雾作为灭杀的手段使用，将它的攻击性彻彻底底地释放出来。
确实也是天昏地暗仿佛末日再临，但本质上只是因为铺天盖地的黑雾在单方面碾压。
才炼造好的身形被她再度打散，汹涌磅礴的浓雾阴云般笼罩而下，将这片大地和天空完全覆盖。
从头到脚地彻底推翻重组，将镜面打碎又拼合，她手段如雷霆般强硬凶悍，以杀止杀，直接用超越一切的力量碾压式平推所有污秽之物，将它们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她是最为不祥的灾厄，行走之处降下恐怖的神罚。
但一切结束后，她得到的是一股明显的，试图将她从这裏永远推出的斥力。
这个位面的意志在对它实行驱逐。
“这裏不是你该存在的地方。”这个位面的意志说话口气是强撑出来的色厉内荏，“不要再试图狡辩了！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所有灾难都会接踵而来！”
“当初你本就是从外面的地方集合汇聚来到这，早知道你从始至终的形态都是这样无法管控的恐怖，当初就不该好心接纳你！”
“你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亡！你只有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才能恢覆原来的正常运转。”
看了下自己和人类表面上一般无二的手掌，巫九灵陷入长久沈默。
无法管控吗？现在她已经能很好地将力量收放自如了。
她只会带来灾难吗？那这些变异的物种是怎么消失的？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或是更有能力的神明前来拯救吗？
但巫九灵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提及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没有提及自己为这裏的生物所提供的庇护。
作为统筹一整个位面的意志，祂想要装聋作哑，那她当然也永远无法让装睡的人醒过来。
没关系，她可以走。
但是离开前，巫九灵要问清楚一个问题。
“你说那四人？和你一样，莫名其妙的外来人，来我这儿毫无规矩地撒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漂来的，居然能有本事在不同的空间线穿梭。”
“连我也无法完全看透他们的目的，但所猜不错的话，还是因为你。”
这最后一句话的口气极其凶狠，似乎对她这个灾星容忍到了极限。
“为了我？”
巫九灵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被他们惦记的，思来想去，应该就只有她几近神明的死亡之力了。
“还有，这些东西，一块带走！”
冷不丁的，四个精巧的盒子被从虚空中草率地丢来。
巫九灵用雾气稳稳卷过，打开一看。
透明的幸运币、从没见过的卡带、新鲜青翠的灵草、还有一片龙鳞。
这是……他们的……？
忽然间，少女神明想起了一句话。
他们对她说——
如果有天，她明了了自己的心情和决意，在这裏过得不开心，不快乐，那他们会来接她离开。
而在这盒子中装着的，是一份无关于彼此身份，无关于能力的许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久生效。
确认四人不是这裏的原住民后，巫九灵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四人从头到尾给她投递的各种包裹，还有那四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小盒子。
她将它们全都小心地收纳到了自己的黑雾空间中。
她知道自己走的匆忙，即便是他们也很难再找到她的踪迹。
何况她这条路线已经上升到跨越位面的层次了。
自嘲地想着，巫九灵的面容隐匿进黑雾中，不想带去麻烦，于是没有去主动寻觅，兀自朝漫无边界的星海掠去。
她终于看到了他们口中的“其他更远的世界”。
有会从天上一半降下火雨一半落下冰雹的星球，有模样畸形又残暴丑陋的非人鬼物，更多的是和她原来所处的世界一样的人类，看起来生活的一派和谐。
但巫九灵没有生出一点滞留的想法。
把那些变异生物单方面杀完后，她的力量再度暴涨。
这些位面都太脆弱了，别说容她站稳脚跟，恐怕她只要动一点想要在此停留片刻的念头，整个位面都会因遭到超越维度的恐怖力量入侵而四分五裂。
于是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飘荡许久。
直至有一天，如瀑的圣洁白光忽然出现，将她温柔地笼罩。
模糊的影像如缥缈雾气般淡去，被模拟出的过去的位面崩塌，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黑色的烟雾。
他们被从记忆的洪流中推出，目力所及之处，巫九灵的身形重新显现。
这是真实的时间线。
也就是真实发生在曾经巫九灵身上的事情。
至于更久远的后来……
“你们在我记忆中最后看到的白光就是纯白天堂的最高意志，祂主动地向我发出邀请，问我愿不愿意成为npc，和玩家一起并肩战斗。”
巫九灵说到这，稍有疑惑，“但是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祂在我同意之后，要选择把我们的记忆全部封锁，让我们以一个陌生的身份重新从零开始。”
巫九灵和他们的记忆被暗区和白区的规则封印，刚才的世界线不过是相当于重走轮回，就像是再来一遍的读檔一样。
她不明白这样再次模拟出过去来让他们经历一遍的意义。
“当初，在祈愿池中和你相遇后，我并没有立刻得到和你见面的机会。”宫缡默然片刻，缓声开口，“白区意志告诉我，想要同你建立起羁绊关系，需要多一层考验。”
“我们都是一样的。”
迟明野罕见地没有和宫缡呛声。
他认真地盯着巫九灵的眼睛，说道：
“被清洗掉记忆，前往你的记忆之海，完全凭借本能地进行选择和行动。考验结束之后，再封锁记忆回到白区。如果祂发现过程中我们但凡有一点陷害和利用你的心思，白区意志会当场作出决断，绝对不会给我们丝毫同你能够建立关系的可能。”
顿了顿，他难掩愤懑地气哼哼道：“当初的不同世界线上，我们每个人确实都想要亲自过来找到你，结果最后关头，别说你已经被被那个位面的意志排挤了出去，连我们都没法再进入。失去了定位的线索，白区意志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在位面世界中找到你。”
“不过，过去的辛苦现在都不值一提了。至于你的原世界，失去了神明的镇守，祂以为那个动荡的地方还能安稳多久。”
贺兰焰猫咪似的嗯了声，补充一句：“想要获得白区意志的认可可不容易，毕竟所有npc裏面，祂最喜欢的就是你。”
“封印你的记忆，肯定是希望你能够摒弃过去，快乐地生活；封印我们的，那无疑是不想我们有钻空子的可能，不会出于任何目的去接近你，骗取你的信任。”时卿闭了闭眼，默然，“当然，我对此并无异议，我相信自己的心。”
巫九灵睁大眼睛。
她知道白区意志对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但她总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下意识地当做祂对她能力的一种肯定。
原来，祂为她从头到尾考虑了这么多。
“可是……”
巫九灵还有最后一个疑惑没有解决。
虽然晨昏之境的副本在后半段强行掐断了直播，但既然已经展示出来，那对于暗白两大区的所有人来说，想要对死神真身和恐怖能力有一个具体认知压根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不怕她？
为什么，要对如同天灾的她发出邀请，让她重新回到他们身边，回到这个世界中？
巫九灵这样问完，一抬头，蓦地发现面前的四位玩家，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柔和，原本就星星点点溢满眸中的情感，于此刻更甚。
“绝对不会因为你的力量而畏惧你，不会借着你的身份而利用你。”
“无论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会、也只会选择你。”
“小灵，你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
“从过去到将来，我们只会被一种情感支配。”
他们单膝跪下，无言仰头望着他们的神明，握紧右拳抵上心臟。
巫九灵呼吸一滞。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记起了，最初意识飘荡恍惚间，那道温和慈爱的声音告诉她的话。
我的孩子，终有一天，你会遇到这样一群人。
他们会很爱你。
他们只爱你。
“爱是什么……”她轻声呢喃，“也是属于人类的独特情感吗……我一直以来或许并不了解。”
但在四人失神之前，她的唇畔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恬然微笑。
“但是现在，我相信呆在你们的身边，我一定会有更深层次的领悟。”
迎着他们炽热的目光，周身黑雾弥漫、杀气四溢的死神主动地伸出手。
“谢谢你们重新找到了我。那么现在，一起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已完结！！！！！！最近有些事，一张结局咕咕了好久（咳）接下来还有四张小番外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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