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璐不动神色察言观色,忽的生出几丝顽皮,微笑着转过话锋,“不过俗话说,鸨儿爱钱,姐儿爱俏。我看先生这般的眉目秀致,这手腕学多了,自然是有女人欢欢喜喜的同你相好。”
方振皓静了片刻,嘴角逸出丝微笑,“总也有人洁身自好,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不才,却还是跟着夫子念过几年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大丈夫所为。”说着转了脸,看向舞池微微笑,“说句不恭敬的话,这风月场所,就象臭鱼之肆,一脚踏了,沾了腥臭是洗说不清的。”
祁白璐先不说话,笑容却不减,片刻之后又说:“大丈夫所为,我这等小女子自然是不知道了。不过,先生不觉得说这些太煞风景么?风月场,就该说说风月场上的话。”
她靠近他,笑起来眉眼如丝,气息如兰,“先生单身吗?男人英俊多金,稍微使点手段,自然就有姐儿喜欢。”
女子温软气息拂在耳侧,一时隐约有些心慌神弛。不动神色避过了,却又听到她的一句一句,纵然面上无动于衷,俊秀脸上不露半分声色。但方振皓心里却早已完全想到其他地方去了,一想到这些事,就不可抑制的的浮现那人的影子,心里不知是什么刺痛着,敷衍着礼貌矜持的应了几声,他缓缓执起酒瓶,想要斟满自己的杯子。
出神发愣间,只听锵啷一声,他自顾斟酒,不慎跌了杯盏,酒溅上衣襟。
祁白璐连忙靠过来,拿起手帕揩拭他襟前,笑的脆生生一口白牙,“这个样子,倒像是借酒浇愁。”
擦拭完了,手指堪堪从他下巴划过,状似挑逗,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到底存着几分罅隙,加之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方振皓下意识侧身避了,抬起手想要格开,祁白璐见状玩心大气,再度靠了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呵气,“先生想要我介绍个女伴给你么?”
他忽的将她推开,一字一顿,语声似有怒意,“小姐,谈天归谈天,还请自重。”
说完举起酒杯,笑容敛去,眉心蹙起一丝不悦。
祁白璐一怔,手悬在半空里,目光意外一闪,随即捂了嘴笑得乐不可支。
“真可爱,给姐姐当弟弟吧。”
方振皓异常不悦,同她一个女子反驳又觉得实在是没有风度,耳后因为方才的亲密还隐隐发烫,于是起身问侍者盥洗室在哪里。
祁白璐看他走远了,靠坐在一侧沙发,抽起了烟。青烟在指间缭绕纷飞,恰如思绪散落在这星星点点灯光下,安静下来,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人眉目秀致、笑容鲜朗,虽然说话谈笑间带有一分不冷不热的疏远,却仍是礼貌相待,言辞谨雅。即便对了她这个做交际花的女子,态度仍是温和坦诚,没有半分的不齿……是个澄澈坦荡的男人,比起那些贪恋风月的公子哥,倒好上许多。
蓦然的,她又想起那个人,那个人匆匆离去前……那般的关心,还有那回护的眼神,能不让她觉得有些异样么。
良久,她抿起红唇,自嘲一笑。
莫说觉得有些异样,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行有行规,吃一天风月饭,就得作一天的笑脸,哪一个恩客都开罪不得。
思及“风月饭”这三个字,她脸上只余淡漠苍白,似被一鞭子抽中背脊。
祁白璐幽幽叹了口气,端起一杯酒,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柔甘醇的白兰地,入口化开来却是烈烈燃烧的火。
烟抽完了,只余冷冷灰烬,祁白璐面无表情抛了烟头,懒懒靠在沙发中,盯了自己鲜红蔻丹出神。
一捧凉水扑在面上,清冷冷的水驱走几丝混沌酒意,还残留三四分,抬眼却在镜中照见自己的疲倦模样。
他怔怔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沉沉叹息。
外面到处在打仗,有人战死,有人冻死,有人饿死,还有人死在日军铁蹄之下,这十里洋场却酒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
他是从心底里厌恶这些虚假繁华的调调。
这种地方,终究与他是两个世界。
忽的想起衍之曾是劝阻他来这里的,也告诉他不是寻欢只是谈事,他当时却不信,赌气非要跟来一探个究竟。只因为心底终究是有不安的,那样一个人,总觉得抓不牢就丢了。现在也是,绮靡灯火间他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现在也不曾出现,只留下他一个人,哦,不,还有那个妖娆的女子陪着他。
想必是他的安排吧,不想让他一个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
他想着苦笑,这样的好心,却让他觉得心中更是滋味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