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仆役揭开盖子,顿时一缕酒香就在寒风中弥漫。队长见状连忙摆手,“许副官,这可使不得!兄弟们可是怕耽搁了公务。”
许珩也只点头,随即嘴角一翘微笑,“我们知道自己现在是诸位的阶下囚,也不是什么讨好的。但大家都是出来混的,知道兄弟们三更半夜的执勤不容易,喝点酒暖暖身体,效忠党国那是一定的,但身体还是自己的嘛。”
闻着酒香,队长看看酒坛,又看看身后那堆如饿狼一样的卫兵,咽了咽唾沫勉为其难的点头。酒过三巡,脸热话多,卫兵们倒也没喝醉,只觉得身体暖呼呼的很是舒服,一个一个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队长喝的有点高了,与许珩勾肩搭背坐在庭院花坛上,燃起烟抽。
“我说呀伙计你别气,熊司令要真是落井下石就不是我们来了,那肯定中统和蓝衣社那帮孙子。我是说,好在伙计你们还算识时务的聪明,邵主任也是个明理的主儿,没跟上头拧劲认真顶起来,不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许珩脸喝的通红,不住点头,又摇摇头骂道:“放屁!就这么关着,连个准话都没有,我们都吓得没了魂,巴巴的等着看上头什么时候开恩。这天天被你们看着,这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就算枪毙也要知道为什么要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队长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的对他摇手指头,“伙计呀,别说上海,那南京都乱成一锅粥了,多少中央大员的老婆孩子都在总统府那里嚎,有个婆娘嚎叫着说她老头子回不来了,那都是人命呀!平时咱们算个屁,在人家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可好歹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年头,能活得好好的就是福!”
“我不信,中央大员一个个人五人六的,九一八之后,那个……叫吴……什么的,把军座骂的狗血淋头,还要拿家法打,真是老子训儿子的样子。都一套一套的,从头骂到脚,我听得脸都绿。军座还能赔笑听下去,涵养真是够好。那帮大员,那豪言壮语说的,真他娘的以为他们自己是文天祥、岳飞呢。”许珩仿佛是酒意壮胆,愤愤摇头,“不过就去了趟西安,家里老婆孩子就又嚎又叫,不就点共匪吗,委员长还在西安坐镇呢!怎么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抱头鼠窜?”
“哎……”队长伸手晃晃,酒气从鼻孔喷出来,“许副官,你这就不懂了吧。”
说着睁开眼,神秘兮兮左右环顾了一圈,搂住许珩肩膀压低声音,“我娘家兄弟在南京当侍卫官,这次跑肚拉稀没跟着委员长去西安,这可救了他的命了呀!听娘家那里说,南京那帮大员的婆娘都是鬼哭狼嚎,平时那些大员鼻子都翘到天上去,可这次恐怕要把命丢在那块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了!”
许珩睁大眼睛,随即不信嗤笑一声,“胡说八道,共匪还没那个能耐。”
“你小子别不信!”队长鼻头冻得红红的,却又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的嘟哝,“共匪都比泥鳅还狡猾,狗胆包天,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做,什么人也敢勾结。啧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依我看,这次玄呐。”
说完了,操起身边酒瓶又仰头灌了口,然后靠着廊下哼起了小曲儿。
许珩了会神,眼睛盯得发直,好像没听明白。队长哈哈笑,酒意连连上涌,烟抽完了,又跟他讨要,许珩愣了愣,干脆把一包全都放他掌心里,突然被冷风呛进嗓子里,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凉风醒醉眼,明月破诗魂”,
卧室里,邵瑞泽搬了把椅子坐在壁炉前,拿了床头一卷旧书,低头信手翻开一页,映了温暖火光,晃着头念那些在方振皓听来老掉牙的诗词,时而皱眉,时而温和微笑,看起来颇有几分儒气。
方振皓盘腿坐在床上,心下很是不悦,皱了眉看他。
都到这份上,等于身陷囹圄外加被人捏在掌心,说不定连性命也有堪忧,他却仍是这样悠闲,还有闲心念诵诗词。
“喂……你别念了……”
“当年吴老驾临东北,我陪着他到处巡视,在江边他就念叨这两句,还问我明不明白意思。”邵瑞泽微笑,对他的话视若无睹,“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是‘破’,还被他老人家斥责不曾用心读书。”
他说着翻过一页,闲闲道:“没想到他老人家就执意要我从师跟他读书,什么《汉书》啊《五经七略》啊《诫子书》的,念得我昏昏欲睡还被他用戒尺打醒,丢人真是丢大发了。他临走时还留给我一套《曾文正公家书》,说心烦气躁的时候就抄书静心,他还要检查呢。”
手指停在书页,书就一把被抽走,方振皓拿着书瞟了眼,不经意看见留在页眉的批注。乔吉的一句“凉风醒醉眼,明月破诗魂”,用红笔圈出那一个“破”字,秀朗笔迹写下“如何破法”的疑问。
他合上书,扔到床上,俯身压低声音对他说:“都被人软禁了,你还有闲心做这个?!”
邵瑞泽无所谓耸耸肩,对他微笑,“你也说被软禁了,所以嘛,我除了念书静心之外,还能做什么?”
“你就不能想想怎么办吗?”方振皓觉得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