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点了点头,半阖眼盯住他,“为什么不死……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也不死?”
怔了一怔,方振皓想起了他说的,却又不好回答。
“日本人的暗杀,激进分子的炸弹,还有南京的圈套……一件一件,我都躲过去了……我怎么敢死呢?”邵瑞泽转身,一步一步对着窗户走去,“我要是一头倒下去,谁来给少帅周旋救他出来,谁来管那十几万的东北军,谁能保护弟兄们不被政府分化,又有谁带着他们打回东北去……”
他走的摇摇晃晃,又陡然转身,一把拽过方振皓的手,将他拽到自己怀里。
方振皓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怔怔抬头。邵瑞泽伸手抚上他的脸,俯身下来,定定看着他。
“不要说这些胡话。”方振皓没有闪避,任凭他的手拂在脸上,抓住他肩膀,语声低哑的近乎哀求,“衍之,你醉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回房去休息好么?”
邵瑞泽却不理不睬,径自喃喃道:“我可以为了少帅去死,但要为了你活。所以……最重要一点……我要是死了,就算死了,都不舍得你一个人孤单单的,却还必须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又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上海这个地方……退一万步,我也让你去陕北……和那边的人在一起,就是死了,也要放心许多……”
他目光深深,而后缓缓低头,吻在他脸颊。
方振皓呆呆听着,下意识死死咬住唇,眼角渗出泪光。
淡淡一句话,听的心头巨震,直直看着他,胸口骤然像被一拳击中。
痛,还有别的什么,在胸腔肺腑里翻腾。
他一瞬不瞬看他,眼睛里水汽盎然。
邵瑞泽笑:“我很彷徨,不知道情理之间,该做哪一样……又不知道,哪些做了有好处,哪些做了就成了罪人……可是有一点我总该能决定……”
他忽然低头,捧起他的脸,用自己额头触了触他额头,声音轻轻细细,“家人我是要保护的……一定……不能要你们因为我受牵连……”
那苍凉的眼神让方振皓看了心寒。
他心头像被小钝刀子一点点剜着,分明在痛,却没有血可以流。
方振皓心中如海潮翻涌,却又无言以对,哽咽着只将他的肩膀抱紧,“衍之,你为什么不能多想想自己,你对自己,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些?”
“我身不由己的被扯上了船桅做了那张大帆,除了好好的去编织自己,再没有任何选择,免得害人害己……”
接下来的话消失了,方振皓再没有得到回答,耳边只有他的呼吸,鼻端是他身上的酒气,他抬起头,目光异常的痛楚:“可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你的命,难道不比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命值钱!不比他委员长的命都要值钱?!”
邵瑞泽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有那么一瞬没有听懂。
方振皓先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随后怆然一笑,侧过脸去,良久无声。
“喂……你不能食言……”方振皓轻声的喃喃自语,末了抱住他的肩膀苦笑。
他垂下脸,睫毛颤了颤遮住情绪,眼睛里一瞬泛起泪光。
他苦笑摇头,又摇头,那摇头中满是无奈。
只是手上一点点揽住,揽紧,紧紧地。
他把脸凑到他肩窝里,无赖般的厮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不顾大局也罢,衍之……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这样糟蹋自己。我知道你现在活得很累很难,我更却帮不上你分毫,可你得好好的活着,我更是自私的希望为了我活着……”
“我曾经希望过,这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但求和你平安终老。”他默然片刻,抬起头,目光恍惚却又变得清晰,“可是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活就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的确,人总要经历过,才会惜福……总要遇到生命里的那一个,才会知道,原来生死,也终究不过尔尔。
这一句话,这一回眸,将邵瑞泽强撑的伪装全盘击破。
他眼眶狠狠一红,喉咙立时堵住了。随后仰了头看着漆黑的屋顶,长出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将眼中那股盈眶的酸涩发热忍回去。
随后缓缓的低下头,盯了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他抚上他脸颊,口里低喃道:“傻瓜……死这个字,最好不要轻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