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钊?”方振皓先出声,试探的叫出他的名字。
罗钊愣了一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着看了一刻,犹豫着叫道:“方先生?”
四目对视的时候,忽然大笑,亲热得拥抱一下互相拍拍肩膀,寒暄了几句。
比起在上海做学生,罗钊越发的成熟了,眉眼间都显出几分风霜。他对那几个学生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外面,学生们立刻把剩下的粥喝了,抹了抹嘴拿上行李走了出去。而后他才走到方振皓身边,叹道:“什么风把你吹到大西北了,上海的医院难道不好么?”
方振皓笑了几声摇头,轻轻巧巧几句话敷衍过去,反而问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学生们。”罗钊与他并肩走着,给他指了指前面;“全国各地的学生都来西安,大半是要去陕北的,这里是个中转站,我的工作就把他们接到,然后送到各个大学去落脚。”
方振皓抬头看着一群群学生脸上的表情,哪怕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旧神采飞扬。只要有理想,再贫瘠的土地都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两个人说着又谈到当年上海的事情,罗钊直到现在提起还显得很内疚,“我们当年实在是太冲动了,更不成熟,被日本人利用都不自知,险些酿成大错。幸好幸好……”
沈雨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埋在记忆里了,经历过诸般和日本人有关的事情,方振皓早已变得平静。他摇了摇笑说:“都过去了,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年轻,总有犯得起错的余地。”而后又把话题岔开,“说来都一年,你们在西安过的怎样?”
“生活条件自然是不比上海,可是好歹精神上是自由的,没有南京上海那样的憋闷。”说着罗钊话锋一转,看了看四周拧起眉毛,“可是,这里一样有无孔不入的监视!”
罗钊义愤填膺,一路痛斥着政府情报系统的种种无耻的恶行。兵变前的一段时间,同他一起来的十几个上海大学生,做抗日宣传,在广场演讲的时候,因为和几个特务发生了口角,竟然被定性为赤色可疑份子,特务先是抓了他们,又抓了领头游行的学生。
不仅如此,特务还大摇大摆抓走“剿总”秘书处的另外两个人,坚持说有□潜伏在剿总副司令身边。
然后就是堂堂剿总副总司令,下令把中央放在省里的中央情报组织给查抄了。
方振皓沉默着不语,只是听着,这件事的后果严重多了,不仅有无辜的人被拉出来抵罪,还有人用来为难他,狠狠将他敲打了一顿。
罗钊又愤怒的说,被抓去的学生很是凄惨,被定了赤色份子的罪名,电刑、火烙、竹签逼供,无所不用其极。好几个同学被整得生不如死,直到剿总副总司令查抄监狱的时候,才把人救出来送去医院。
“你还记得章惠吧。”罗钊说着,不自觉的抽噎了一下,“她也被抓了,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又那帮禽□污,到底没救过来死在了医院。还有好几个,都死了。”
他还记得那个女学生,文文弱弱,白白净净,留着剪发头,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那瘦小文弱的样子,却遭到特务的拷打酷刑,还被没有人性的奸污……只听一听就觉得残忍。
他叹气,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只伸手按住罗钊的肩膀。
分别的时候,罗钊说他现在在西南城角的国立西北大学做助教,如果他想进学校,或者找个兼职的助教工作,他可以帮忙介绍。方振皓谢过他的好意,也并没有透露自己现在的状况。
送走了人,坐上车的时候,老刘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回头压低声音问他:“先生,那个人是□吧?”
方振皓抬起眼故作不在意笑说:“是我在上海的一个朋友,后来他忽然不见了,真没想到,会在西安遇见。”
老刘却很认真的说:“先生,我多嘴一句,现在最好别跟那些人多来往,说不定会给小爷惹祸的。”
方振皓笑了笑,语声平淡,“我知道,哪怕现在国共合作了,政府其实还是不死心的,总是不舒服,特别东北军又有前科。”
“对呀,当年大爷在的时候,屁股上老跟着钉子,一刻不停的监视。现在小爷,恐怕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老刘狠狠的骂了一句,“呸,这群狗娘养的!比那小鬼子都恶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