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汽车一路疾驰而去。
邵瑞泽走了两天。
官邸前调派了警卫营重兵驻守,有人出门就一定有警卫相陪在侧,几乎是等于被困在府里寸步不能离开。方振皓知道这预示肯定是出事了,而他又是两天不见人影,也不知去了哪里,老刘拨了电话去绥靖公署,早上拨过去,只说潼关那里出了大事;而午后电话,竟然是一直无人接听了……
出大事?又出了什么大事?
想起邵瑞泽,还有他的身体状况,越发令方振皓揪心,他自那一早匆匆离去,已整整两天没有消息。许副官来过电话,只转达他的口令,先是吩咐官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随后一条,却是叫他随了陈维业去一趟王公馆。
东北军内讧的惨剧,他也是知道的,纵然心有疑惑,他还是收拾了一下,带上医疗用具,被警卫陪着出了门。汽车穿过光秃树干夹道的大街,拐进一条曲曲折折的老巷子,最后停了下来。此刻王公馆的门上黑纱还没揭下,映着午后的阳光,看起来仍是凄凄冷冷,
冷着脸的女管家将穿着军装的人拒之门外,她一面打量方振皓,一面在围裙上胡乱擦干双手,对陌生人的来访显得敌意而冷淡。陈维业气哼哼站在一旁,扭头看着别处,方振皓带着淡淡笑意自我介绍,简单说明了来意,称自己只是个医生,受人之托特地来拜访王太太。
女管家一愣,仔细看了看他,“是来给太太看身体么?”
方振皓点头,笑容温和,很是礼貌,那模样任是谁也没有脾气为难他,女管家的神情放松了些,点了点头,扭头走进去。仿佛她是在劝说王太太出来见客人,等了半天,却又无可奈何的出来,朝方振皓摆了摆手,“她不愿意出来,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没办法。”
方振皓看着那门后,迟疑了一刻,轻声说:“麻烦转告王太太,我只是个医生,职责是行医看病。就算是受人之托,要做的也是本分,更不是来做什么说客。”
他坚持说:“如果王太太不相信,我就不打扰了。”
女管家半信半疑的走回去,低低的语声传来,只听她一个人说话,并不见回答。里面隐隐传来一声急促的咳嗽,有个女子的声音终于说了一句什么。这一次,出来的是女主人。
王太太鬓佩白花,招呼着方振皓落座,眼睛虽然带着哭肿的痕迹,一举一动却还合体大方。寒暄了几句就开始检查身体,方振皓检查得十分细致,半个多小时后才停下,嘱咐了几句饮食休息上的要紧事,她不必担忧。
“我的状况是不是不太好?”王太太噙着微笑,语声平静。
方振皓看着这个已经是寡妇的女子,心中不觉沉重,眼里似乎有些起伏,只温言道:“不要担心,只是因为过度悲伤和操劳,精心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也罢……”王太太垂下眼睛,手抚了身上旗袍盘扣,轻声道:“现在除了两个孩子,我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府上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些……很遗憾。逝者已逝,您为了孩子,也还是要振作的。”方振皓收拾着诊具,回答的得体。
王太太抿唇,“您是受副司令之托吗?”
“是,的确是受他之托。”方振皓也不想掩饰,坦然的点头。王太太脸上神情没有异色,自言自语说:“其实我知道这事情不能怪他,人人都有无奈,可老王的部下……男人们,火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没听到回答,王太太抬眼见方振皓只是微微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方振皓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只是莞尔,“我说过自己不是说客,就只好听王太太讲了。”
王太太无奈而笑,与他闲聊起别的事情,忽然话锋一转,请他谈谈上海见闻。方振皓心里一顿,知道她这是话里有话,旋即平复如初,随意一笑,似是不在意的侃侃而谈。闭口不提所见的风波,只是谈起自己怎么来了这古城,本职之余又怎么做了私人医生,有好几次谈到了上海的风波和经历,似是不经意一点,随即又避过,仿佛是不想让对面的人听了不快。
而对面的女子只是静静听着,抿唇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
说话间两个孩子跑出来,一男一女,扑在母亲身边撒娇。王太太抚摸着女儿的辫梢,叹道:“眼看到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也不知哪里才好。老王当了一辈子兵,我也跟着东奔西跑。”说着爱怜的看儿子,眼里飘起雾气,“我们做女人的,不图升官发财,只图个安稳,带着两个孩子,我只想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方振皓看着那两个娇憨的孩子,微微一叹说:“年少时嫌弃父母约束太严,那时是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