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里四散漫溢着的浓重的消毒水味道,病床上的人已经被覆上白布,遮住了整个身体,冬日的淡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知为何,越发将被单下人形映衬的渺小孤单。病房里挤满了哭泣的学生,走廊里,一位从上海请来的德国医生李斯德对邵瑞泽摊了摊手,用流利的中文说:“尊敬的副司令,对此我感到很遗憾。”
李斯德扬了扬眉,深蓝眼睛里透出德国人固有的秉性,“他的伤太重,身体又非常不好,生理机能被严重的损坏,即便手术很成功,但如果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大限已经到了,回天乏力。”
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说着夸张的挥舞起手臂,义愤填膺的表示究竟是什么人能对一个学生下这样的毒手。
邵瑞泽有些无奈的扶住额头,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好的,谢谢您,随后我会安排飞机送您与您的同事回上海,请务必等待几天。”
病房门开了,方振皓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许久才沉沉叹气,李斯德立即转过头,带着质问的语气说:“方,告诉我原因,为什么他的伤这么重你们才想到为他治疗?如果能早一些,这个孩子也不至于就这样死亡。”
方振皓没有回答,紧接着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方,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你应该知道时间对于抢救的重要性,我不认为这是你会犯的错误。”
邵瑞泽觉得头大,趁着外国专家同方振皓交谈的间隙,他对陈维业和周副官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心领神会,一左一右非常礼貌的“请”德国专家去休息。
邵瑞泽双手按上方振皓肩膀,缓缓说:“虽然我知道这句话很冷血,可我仍旧要说,生死有命,你二人非亲非故,却为他如此尽心尽力,你尽力了,节哀顺便。”
方振皓抬起眼,眼中有什么光亮一闪,却随即就消失了。他轻微一笑,喉结上下一滚,从病房收回目光,艰难的说:“衍之,一个人死在眼前,我还是一个医生,我……我学医就是用来救人的……可是……”
仿佛恍惚般的,他扭过了头,忽然苦涩的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救不了,对不起,我救不了……”
微微的怔了怔,邵瑞泽无言的看着方振皓,也许他无法去理解他过多的去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学生所做的事情,但是他可以理解一个医生看着病人死去的痛楚,他看着那双眸子,可是方振皓只是用暗淡的黑色双眼凝视的他,嘴唇微微颤抖着。
邵瑞泽俯下身抱住他肩膀,附耳轻轻说:“这不是你的错,相信我,他在天上会理解的。”
方振皓定定看着他,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衍之,他才十七岁,是那么的年轻,鲜活如朝露,他对我说过,他有很多梦想,他还想去看中国的万里河山……”
沉默了一会,邵瑞泽回答说:“南光,如果你信轮回的话,可以祝福他,愿他可以生在一个和平的时代。”
方振皓的眼睛渐渐模糊了,声音有些哽咽:“衍之……”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头,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几滴泪珠正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邵瑞泽抚拍着他的脊背,垂下眼帘,“他是无辜的,你可以为他悲伤,但是时间不可以太长。”
随后他沉默了,握住他另一只手,感觉到自己掌心中,方振皓的手越来越冷。
只有幽幽的语声,好像在迷离的说:“一个医生,却……没有办法去救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原来以为自己习惯了生死……可是……对不起……”
“衍之……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帮不了他……我救不活他……他是那么的年轻……对不起……”
那股声音恍惚的飘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
邵瑞泽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突然间,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
“南光,不要伤心……”
“对不起……”
方振皓喃喃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衣服,越捏越紧,好像要把衣料捏出洞一般。还是看不见的地方,眼泪再也无法止住,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泛着淡淡的咸味。
忽然感觉到浑身无力,沉重的往下坠,而身前的人搂住他,一只手在他脊背上轻轻抚拍着,轻柔的语声安慰着他,“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而是全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是整个时代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