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有宾客听不真切,好奇探头,对着军装的两名中日军人频频四顾。
两人彼此审视,不同的军装,相同的美酒,彼此滴水不漏的笑容下,谁也窥不破对方心思。百乐门的那夜可以说是偶遇,此时的酒宴,显然是有备而来,非要真真正正挑明。
今出川辉似笑非笑地挑眉,目光却已转为锐利。
“瑞泽君,谁此次调任上海,无意得知你竟是上海行营主任,惊异之下,只想找你回忆一下以前,把酒言欢。”
邵瑞泽笑笑,唇角轻俏地一撇,“陈年旧事,我不大记得了。”
语气里带了淡漠,神色虽有笑意却已经透骨沁凉,逼得人不敢靠近。
今出川辉却不为所动,仍是照常微笑,黑眸里精光闪动,“瑞泽君说的太过绝对,陈年旧事提起来,也自有一番风流别致。”
邵瑞泽仍是笑,彷佛事不关己,忽的一瞥,“风流别致?听这话,莫非……今出川先生还想尝尝那时的……滋味?”
说着声音略略提高,最后一句尾音上挑,似是询问,又似戏谑。
两人站在灯光暗处,手持美酒,似是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实则却是舞刀弄枪,纷争不断。领事田中理明沉默站在一旁,耳中隐隐听到谈话内容,眼神飘向那里,已经眯成一线,眼光微闪。
他走过去,适时大笑,“所谓不打不相识,正好说的就是邵先生与今出川君。”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揭过僵局,给今出川辉下了台阶。
田中理明与邵瑞泽握手,笑容可掬,“久仰,常听人说东北保安副司令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邵瑞泽眯了眼,神色莫辨。今出川仍是冷冷注视,似乎想要看穿什么东西。
“言重,在下不过一介武夫,田中理明先生称呼我为邵主任即可。”
东北保安副司令,对他而言已经是一根牢牢扎在心里的刺,不愿触碰,也不愿被别人提及。这根刺拔不出,也不能拔,只能让它在那里落地生根,裹进血肉,疼的无以复加,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
田中理明哈哈大笑,不动神色唤了称呼,“邵主任,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可也听说过东北保安副司令的雄姿。”说着眼珠一转,“当年我大日本帝国的关东军和东北军两方军事演习,邵主任带着一团一营的兵力,就把关东军的一个联队一个中队堵在黑虎山整整两天。不过才一千来人,这等傲气,实在是令人敬佩!”
邵瑞泽只将目光斜斜睃了两人,哼笑了一声,“区区陈年旧事,不足挂齿。不过……我只是很遗憾,没能把那两千多人堵得更久,让他们再吃点苦头!
今出川辉刚刚露出的微笑霎时僵在面上。那次演习他记忆犹新,那原本不是计划内的,两方军队在那个方圆数十里的山窝里不期而遇,说是演习,两方都憋着一口恶气,真刀真枪死斗的形容才更恰当。他那时还是个大尉,从士官学校毕业刚分配进入东北军,就遇上这么一场恶仗。
头顶上是呼啸而过的八八式轻轰炸机,接连而发的大炮几乎快将山头轰平,到处是炸弹汽油燃起的熊熊火焰,呛人的烟雾笼罩山头……对面守着阵地的人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只有深夜的时候枪炮声才稍稍变小。关东军自称“皇军之花”,辖下的一个联队一个中队那次却连什么便宜也没讨到,最后带着伤员狼狈退去。
演习结束之后,在那位年轻东北王的身边,他看到曾经与他对峙两天两夜的东北军将领,但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东北保安副司令。一袭笔挺戎装,锃亮军刀长靴,含笑站在东北王右后方,雄姿英发,丝毫不输风度气势。
向旁人问清他的姓名,短短三个字,瞬间他想起曾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遇到的一人。
从此他便认定,这人将是他一生的对手。
想到这里,今出川辉敛住笑容,只问了一声,“现在,瑞泽君想故地重游一次么?”
东北已建立起被日本人操控的满洲国,这话现在说出来已经是□裸的挑衅,邵瑞泽脸色已转为铁青,直视了今出川辉。那双深邃黑眸透出冰冷目光,隐有怒意,犀利的如同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亦是夺人杀机。
迎上那隐含了杀意的目光,今出川辉立的越发笔挺,笑容可掬,仿佛只是挚友之间一次安排旅行的交谈。但他仍觉得那股目光实在太过尖锐,背脊上好像细针刺着一般,凉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