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上登时陷入混乱,风声混杂着枪声,人喊马嘶,更有中弹负伤者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片刻的混乱过后,侍从便就地卧倒或寻找掩体隐蔽还击。抢弹齐发,当场将一个个刺客击毙。几名刺客见势不妙,往山坡上逃窜,又是几声枪响,正向山上逃跑的毡帽刺客应声倒地,几下翻滚下来,当场毙命。
血腥之气混杂着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周副官躲在车后,咬着牙满头大汗,手上却是弹无虚发。
人群如潮水般哗啦啦退散,一个个唯恐被不长眼的枪弹波及。转眼间逃得空荡荡,之余一地凌乱,半个人影都不见。黄土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血流满面,遍地鲜血狼藉。
警卫队留下几个人护着上峰,其余的人追到山坡上去,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邵瑞泽走到一具尸体前,冷着脸踢了一脚。
周副官抹了把脸,走到他面前问:“司令,你说,会不会是……日本人?”
“现在除了日本人,还有哪个想要我的命?”邵瑞泽收起枪,回头对着北平方向看了眼,冷冷笑:“还真叫宋军长说中了。”
他说着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似努力抑制着喜怒,
周副官瞧见他慢慢踱着步走回车前,不由得又转头四下打量了一番满地尸体,皱眉道:“司令……事不宜迟,我们快进……”
“城”字尚未出口,他的语声就骤然顿住。目光不经意掠过车窗玻璃,车窗里映出那倒毙道旁的刺客,仿佛见那尸体动了一动!是他眼花么?正午日光火辣辣的照着,车窗玻璃白晃晃反射阳光,晃得近旁侍从也眯起了眼,仿佛没有看见那人从地上挣了起来……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臂……阳光下冷冷的一闪,是乌黑枪管的反光……枪管正朝向上峰的背后……
邵瑞泽微微转头,正想说什么,就看到周副官合身扑了过来,将他猛地撞到在地。
“刺客——保护司令——”
旋即就是一声枪响,周副官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急速的下坠,沉沉的就掉了下去,邵瑞泽睁大眼,仿佛感觉到身上的身体轻轻一颤,随即开始剧烈的抽搐起来。急雨般枪声响起,震得耳中嗡嗡,仿佛就在身边方寸之地,侍从们开枪还击,将那垂死之人周身打成筛子一般……那人握枪的整只手掌被打烂,倒地抽搐却开始大笑,渐渐力竭,拼尽最后力气,用日文嘶吼一声。
周副官紧咬住了牙,却仍旧有腥甜的液体涌出口腔。
“小周!”
邵瑞泽紧紧的抓住了他肩膀,用手捂住他颈侧伤处,血仍从手底下汨汨涌出,涌过指缝,沿着手腕一直流到手肘,染得衣袖全是鲜红。
这一枪穿过锁骨,弹片划破了颈侧动脉。
火辣辣的痛楚蔓延至全身,耳中仿佛能听得到血流出身体的声音。
“小周!小周!”
“司机!快!快来开车!去医院!去医院!”
“司令……我没事……没事……”
“司机!小周!你快松手!你疯了!松手!我们去医院!”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没关系……是小伤……”
语声断断续续,然后周副官整个人便无声无息了,身躯覆在上峰身上,还保持着保护的姿态。红色的鲜血依旧从颈侧缓缓漾出来,渐渐的,横流满地。
当时刺客那声嘶吼虽听得模模糊糊,只觉得那濒死之声,甚是凄厉。
依稀还记得些日文的邵瑞泽现在想起来,那是句忠心之言,大抵与“天皇陛下万岁”同义,当年他随同少帅赴日访问和随后的游学,这句话向来听到得最多——只是,这也是后话了。
第二天一早,邵瑞泽去了医院的停尸间。
停尸间在教会医院的后面,一幢孤零零的大房子。警卫队几乎将停尸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上峰进去。房子里冷清得很,活人就只有一个老头儿,但死人也不多。没有人会让去世的亲人留在这种冷冰冰的地方,中国人的传统依旧是停灵在家中。
冷柜室的温度很低,这种夏天的时节老头儿也穿着身薄棉袍,且要两只手笼在袖口里取暖。他很沉默,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用钩子拉出冷柜的长抽屉。一个随从给他塞了点钱,将他打发走了,然后寸步不离的跟在上峰的身后。